【第208章 曉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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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公社院牆那根木杆上的喇叭響了。
先是一陣電流的吱啦聲，接著一個女聲念出來，念得又快又穩。
“各隊注意，春耕用水按塬上塬下輪著來，南塬先灌，北塬後灌。水車四台卸在南塬場院，各大隊派人抬回去，抬的時候點清數目，四台，一台不能少。誰家機井的管子漏了，報大隊，報上來……”
方浩正蹲在牆根刷牙，含著一口水沒吐，那聲音就在頭頂上響。字咬得清楚，句子尾巴往上挑，像是念多久都不會累。
院門口有人提著桶走過，抬頭看了一眼木杆。
“這是田福軍家的閨女。”
“念了兩年了。”
“念得好。就是嘴太直。前年集上把隊長念得跑上台去搶她的話筒。”
方浩把水吐了，回屋的時候，喇叭還在念。
晌午前，那個念稿的閨女找上門來了。
她十八九歲的樣子，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上衣，兩條辮子搭在肩上。
左手夾著一卷報紙，右手捏著一本書，書皮已經翻得發軟，邊角卷起來，用線在書脊上縫過一道。
“你是四九城來的方同誌？”她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我是。”
“我叫田曉霞。田潤葉是我堂姐。”
她把報紙卷換到右手，往前半步。
“我先問你一句話。你一個人，一張嘴，能調多少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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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浩在桌邊坐下，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攤開。
“你記著數不？”
“記著。”
“1961年那筆舊賬，折糧五千斤。從三月起按月攤，一個月二百八十斤，十八個月兌清。每個月初五在糧站過秤，過完秤開條子，條子兩份，糧站一份，公社一份，都蓋章。”
他頓了一下，“賬麵不許再掛暫記。”
她沒說話，眼睛落在紙上。
“這二百八十斤，不往四九城裝車。就地存糧站的賬，公社開條，糧站放糧。裡麵每個月劃一百斤給城關公社小學，按名簽收。先前那一百六十斤歸先前，一筆是一筆，誰也別往回轉。”
“還有。”
“往後月月給你們膠鞋三十雙，棉布三百尺，鹽二百斤。農機配件按季來，化肥按農時給兩回。你們拿粉條、小米、雞蛋、羊，按期結清。哪個隊多少，我寫單子。”
她把那幾行數在心裡過了一遍，抬起頭。
“你這是賬。”
“賬經得住問。”
“鋼和水車是我們送的，糧是你收回來的。”她盯著他，“誰占誰的便宜？”
“你去問老魏，一台水車多少錢，一斤小米多少錢。”方浩說，“我要是來占便宜的，不用坐兩天兩夜的火車。”
她不出聲了，把那卷報紙夾緊了些。
“你要把我姐帶走。”
“她自己要去的。”
“她走了，那十幾個娃誰教？”她聲音提起來，“我姐在公社小學教了兩年，編製沒有，工資沒有，教得比誰都上心。這回剛把轉正的手續報上去，人就走。你讓她走，她這一走，那口鍋誰看著？”
“你去問她。”方浩說。
她真的去了。
那半個下午，她就在學校的土牆根下站著。田潤葉在裡頭給娃們講算術，講到一半出來了一趟，兩個人站在牆根底下說話，聲音不高，說了很久。
後來曉霞一個人蹲在牆根下，頭埋在胳膊上。
田潤葉回教室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曉霞。”
“嗯。”
“我不是教不了。”她說，“是不想再教了。”
曉霞沒抬頭。等她再站起來的時候，手裡那本書的書頁被她捏出一道印子。
後晌，公社西頭那間小屋裡的增音機響起來。處理結果已經在會上宣布過，各隊還沒聽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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