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峰迴到自己的宿舍時，已經是夜裡十一點了。
宿舍是保密局安排的一間單人房，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立著一個鐵皮櫃子。
窗戶朝北，對著一條弄堂，弄堂裡沒有路燈，黑漆漆的，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他關上門，反鎖，走到桌前擰開檯燈。
燈光昏黃，照在桌麵上攤開的一本書上。書皮是灰藍色的，沒有書名，用牛皮紙仔細包著，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本普通的筆記本。
他坐下來，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目光落在鉛字上，一行一行地往下讀。
那是黨內的一份學習材料，論工人運動與無產階級革命的必然性。文字樸素，沒有花哨的修辭，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鎚一樣砸在曹峰的心上。
他想起十四歲那年，父親帶著他在上海南站的鐵路上當司爐工。工人們薪水不算低，但都是拿命來拚的，每天上工十六個小時，一旦生病就會被開除。
還要拿出四分之一的收入，上貢給鐵路上的職事。
父親是個老實人，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因為想多賺些錢養家，閑時當搬運工，因為不小心跌落了一隻貨箱，被工頭當眾扇了三個耳光。
那時候曹峰就躲在站台的柱子後麵，看著父親佝僂著背把那隻貨箱搬回去，一聲不吭。
父親被辭退的那天，領了十塊錢的遣散費，回家路上一直沉默。走到巷口的時候，父親忽然站住，對他說了一句話：“兒子，這輩子別學你爹，一輩子低頭做人。”
曹峰沒有低頭做人，他後來進了軍統，憑著機靈和不要命的勁頭一路往上爬，在南京、在漢口、在重慶，跟著方秋白出生入死。
他見過日本人燒殺擄掠，見過漢奸媚顏屈膝，也見過國黨的官僚們在上海置辦洋房、往海外轉移資產。
他越來越覺得，父親那句話說的不是低頭，是要他擡頭看清這個世界。
從軍統時期開始，他偶爾翻閱共產黨的刊物，處裡收繳上來的，堆在倉庫，有時，他貓在裡麵，一看就是半天。
後來，他把書帶了回來，晚上無事，就看一會，好像能給他帶來無窮的力量。
翻過一頁，繼續往下讀。窗外巷子裡似乎有什麼響動，像是一隻野貓踩翻了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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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峰沒有擡頭，手指卻不動聲色地翻動書頁，停在了某一頁上，那頁紙的邊角微微捲起，像是被反覆摩挲過。
外麵的人應該看不到他在讀什麼，窗玻璃上糊著一層舊報紙，透光性很差，檯燈的光線穿過報紙後散成一片模糊的暖黃，隻能勉強辨認出一個人影伏在桌前，至於看的是什麼內容，根本看不清。
以曹峰的精明，已經知道有人在監視他，合上書，就放上桌上，他沒有隱藏，而是用紅筆批註了類似大逆不道，蠱惑人心之類的話，放在桌上，和三民主義、剿匪手冊放在一起。
當然，委座和戴老闆當年寫的書上麵，他批註的都是至理名言、精闢、受益匪淺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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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算有人到宿舍來搜查，也不會起疑心。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闆，耳邊是宿舍樓裡隱約傳來的鼾聲和遠處江上的汽笛。
他想和方秋白談一談，談未來和前途。兩個人現在有了默契，他早就表明心跡，方秋白有時會安排他做些事，彼此之間卻從未點破，他想，是時候了。
第二天一早，曹峰照常騎著自行車去辦公室。一輛黑色轎車，拉著窗簾，始終跟在後麵。
上午，方秋白去了國防部，他開著一輛車，跟在後麵，臨時中午時回來。
去食堂吃飯的時候，他故意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對著大門。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他低頭吃著飯，眼角的餘光卻透過玻璃的反射，看到食堂裡有兩個人，目光一直往他這邊瞟。
方秋白是不睡午覺的，中午去和他談最合適不過，他是警衛隊長兼生活秘書，不用通報，輕輕推開門，見方秋白正在寫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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