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金池長老的野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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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觀音禪院後院，有一處常年緊閉的庫房，其內檀香氤氳，十二口檀木櫃子依次排開。
那二百七十歲高齡的金池老尼枯瘦如柴，此刻正伸著雞爪般的老手，顫巍巍地撫摸櫃中一件件金線穿就、流光溢彩的寶貝袈裟。
摸著摸著，她忽見角落的青銅鏡中，照出個雞皮鶴發、老態龍鐘的容顏，竟唬得自己心頭一悸。
老矣！老矣！
金池已經渾濁的老眼中滿是恐懼與不甘。
這凡胎肉體，終究逃不過無常大鬼的拘帖……
老衲活了兩百七十多載，若不能得個金身正果、長生不老，這滿堂的錦衣華服，幾年後又是個誰的寶貝？
她撫摸著一件黑底金紋的袈裟，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隔壁黑風山上的“乾媽”。
想當年，金池尚是繈褓中的棄嬰，險葬狼腹，幸得一頭初開靈智的黑熊叼回洞中，喂食百花仙露方才存活。
那黑熊的修行路數異於常妖，講究個“返璞歸真、存養童心”的至理，故而幾百年來始終維持著一副七八歲女童的嬌小模樣，但在輩分上卻是金池實打實的“母娘”。
說起來，她能苟延殘喘活至今日，也全賴這位乾媽傳授的吐納養生之法。
可惜就在前幾日，黑熊乾媽久違地跑來禪院，居然苦口婆心地警告她：小娃兒，俺聽本山土地說，東邊五行山下那個大鬨天宮的神猿已經破山而出，西行而來了！你可千萬莫去蹚取經的渾水，若是惹上那等狠角色，連俺也招架不住呀！
“哼，乾媽終是山野村妖，不懂通天大道……”
金池老尼甩開回憶，冷笑一聲，將那件袈裟攥在胸前。
那大周欽差早已許諾——
隻要她領著闔院弟子，去長安無遮大會上拔得頭籌，幫聖神皇帝確立了“雙修佛法”的正統，便可加封為大周國師！
到那時，舉國氣運加身，無論西不西行，她何愁不能白日飛升、萬壽無疆？舍了這一庫的袈裟算什麼，將來全大周最好的袈裟，全是金池一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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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觀音禪院大雄寶殿內。
正中央那尊猴麵人身、赤身摟抱的【無上極樂歡喜雙修佛】被擦拭得鋥光瓦亮，金燦燦地晃人眼球。
大殿兩旁更立起數十道衣架，將老院主兩百多年來搜刮的七八百件極品袈裟儘數鋪陳，一時滿堂綺繡，四壁綾羅，奢靡至極。
待排場擺好，金池老尼才在徒孫廣智、廣謀的左右攙扶下，披著一件最為名貴的翠絨褊衫，手拄玉頭拐杖，趾高氣昂地步入殿內。
正前方，禪院二百號尼姑密密麻麻地跪坐著，她們個個像鴨子般仰起脖子，望向老院主。
“師孫們！”
金池以杖擊地，嘶啞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透著一股蠱惑人心的法力：
“你們且抬眼觀省！這滿堂的袈裟寶光璀璨，皆是功德具象，福報所凝！可你們修了半輩子的枯禪，吃了幾十年的苦菜，可曾觸過這等寶衣的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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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尼姑們麵麵相覷，不少人麵露慚色，低頭不語，心中那點戒律清規在綺繡綾羅的包圍中搖搖欲墜。
金池費力地抻著脖子，也望向台上的歡喜佛像，活像一隻老鱉在仰頭夠食。
“往昔舊法，一味教人‘四大皆空，斬斷塵緣’。可紅塵苦海無邊，若沒有個無上法力，何來真清淨？如今大周聖神皇帝則天娘娘徹悟天機，賜下這尊【歡喜雙修佛】，正是教誨我等：色不異空，欲即菩提！以大欲入佛道，在紅塵證金身，此為普度眾生的大乘真解！”
“呼……呼……”
她喘了口粗氣，緩了緩，又繼續蠱惑道：“世間女子飲水受孕、十月懷胎，何其艱難？若能修持歡喜妙法，以欲止欲，便可跳出那生老病死的輪回苦海——這才是真正的大慈大悲！”
“待老衲過幾日東去長安，在無遮大會上弘揚此法，加封國師之時，咱們禪院便是天下第一正宗！在座諸位，皆是濟世救人的活菩薩——這滿堂袈裟是你們該披的功德法衣；那數不儘的香火，便是你們應得的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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