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的、不帶任何溫度的打量，她這輩子隻在他看貪官汙吏時見過。她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但她的嘴角反而微微彎了一下那種從絕望裡擠出來的弧度帶著一種將死未死的瘋狂，像是在深淵邊緣踩住了一塊鬆動的石頭，隨時會掉下去，卻還不肯鬆手。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朱允炆。
呂氏迅速調整了表情，把散下來的頭發隨手挽了個鬆鬆的髻，站起來迎到門口，臉上已經換上了那個溫柔的慈母笑容。
朱允炆走進來的時候低著頭，沒有說話。呂氏蹲下來問他怎麼了。
他不回答，隻是站在那裡，小嘴抿得緊緊的。呂氏又問了一遍，他才忽然抬起頭，眼睛裡湧上一股水霧：娘，他們都不理我了。
呂氏的笑容微微一滯，問是誰不理他。朱允炆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哭腔十三叔以前會給他帶桂花糕，會教他投壺，今天在大本堂門口他跟十三叔說要把昨日的功課給他看，十三叔隻是看了他一眼，說知道了。
然後就去跟十二叔說話了。還有大本堂裡那幾個平時跟他一起玩的宗室子弟，今天也都躲著他，他走過去他們就不說話了。
呂氏蹲在地上，雙手扶著朱允炆的肩膀。她的手指輕輕收緊，指尖陷進孩子肩頭的衣料裡，力道不大，但很穩。
她看著朱允炆的眼睛，聲音輕柔而堅定：允炆，你要記住這個世上，隻有娘是真的對你好。
你爹爹以前對你好，現在他隻在乎你弟弟。
你皇爺爺以前對你好，現在他也在查娘。
那些叔叔們，那些宗室子弟們，他們都是看風向的人。風往哪邊吹，他們就往哪邊倒。
隻有娘，永遠不會變。
你是娘唯一的兒子，也是娘唯一的希望。
隻要娘還在，就沒有人能搶走你的位置。
朱允炆看著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溫柔底下藏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慈愛，是一種幾乎要溢出來的、孤注一擲的狠。
五歲的孩子還不太懂什麼是狠，但他能感覺到母親的手比平時更用力，母親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更慢，母親的眼裡有一種他不敢多看的東西。
那些東西壓在他心上，沉甸甸的，讓他想哭又不敢哭。
他靠在母親懷裡，把臉埋進她的衣襟裡，悶悶地說：“娘，我不怕。我隻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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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氏把他摟緊，下巴擱在他的發頂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她的動作還是那麼溫柔，但她的目光越過朱允炆的頭頂，落在窗外正院的方向。
她的眼神一點點冷下來，那點僅存的溫柔在瞳孔深處慢慢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為陰鷙的光芒。
她不能就這麼等死。藩王進京需要時間，錦衣衛抓人也需要時間。
在那些人證物證擺在朱元璋麵前之前，她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數日後，一道旨意從乾清宮發出，快馬送往各藩王封地。旨意的內容並不複雜召秦王、晉王、燕王、周王及在外諸王，攜世子入京，共敘天倫。
這是馬皇後去世之後，朱元璋第一次召所有兒子同時進京。
旨意的措辭很溫和，用的是家常話，說父皇年事已高，思念子孫，望諸位殿下儘早啟程，沿途不必趕路，以安全為重。
但每個接到旨意的藩王都清楚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家宴。
東宮剛出了下毒案，父皇在這個時候召所有人進京，絕不隻是為了吃頓飯。
西安，秦王府。
朱樉接到旨意的時候正在書房裡逗鳥。他看完旨意，把鳥籠交給侍妾，吩咐備馬，明日啟程。
他的世子朱尚炳站在旁邊側妃所生的庶長子，因朱樉與正妃敏敏（王保保之妹）並無子嗣，隻能立他為世子。
朱尚炳聽見父親說要進京，小聲問了一句：“爹，皇爺爺會不會問我的功課？”
朱樉頭也沒回：“問你就答。”朱尚炳哦了一聲，低頭去收拾行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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