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故主召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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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帖壓在案角，漆封已經裂開，故主召舊客六字落得端正，連一筆都挑不出錯處。
韓玨看了兩遍，將竹片翻扣過去。
嬴政立在窗前，外頭夜色沉進宮牆，案上的燈照著他半邊袖口。
“撕了。”
“撕了，明日相府便會說，王前議郎不敢見舊主。”
“寡人何時在乎呂不韋如何說。”
“王上不在乎，東市那些商戶會在乎，朝裡盯著臣來處的人也會在乎。”
韓玨左手還纏著布，指腹壓過請帖邊緣，滲出的血色把紙角洇出一道暗痕。
“鹽倉才開了一日，呂氏便送帖，問的不會是舊情。”
嬴政轉過身，目光落在他手上。
“所以更不必去。”
“正因如此，臣才該去。”
“你去相府，呂不韋給你一杯茶，一句舊主，外頭便能編出十種說法。”
“臣不去，他能編二十種。”
殿中靜了片刻。
李斯從外間進來，先向嬴政見禮，才看向桌上的請帖。
“臣以為，韓議郎可赴約。”
嬴政沒有應聲。
李斯接著道：“相府若隻為敘舊，不會在鹽價剛被壓下時遞帖，呂不韋想探王室倉底，也想探韓議郎究竟站在哪邊。此時回避，倒讓他占了話頭。”
“李廷尉屬官倒肯放人。”
“臣肯放，是因相府門外該有宿衛，席間該有記事之人，回來後該有一字不漏的問詢。”
韓玨抬眼：“不必記事之人。”
李斯看向他。
“呂不韋若見席旁有人，便隻會說能見人的話。臣帶一名隨從，足夠。”
嬴政的手指敲在案上，隔了半晌，取過那封請帖，掌心覆住漆封。
“蒙毅隨你去。”
“王上。”
“他在府外。”
韓玨沒有再爭，隻道：“臣領命。”
嬴政把請帖遞回來，指尖擦過他包著布的掌側，停了一下。
“酒不許飲，入口的東西不許離開視線，若有人攔你，先叫宿衛。”
“臣去赴宴，不是入賊窟。”
“呂不韋的府裡，未必比賊窟乾淨。”
相府的門仍是舊日模樣。
石階洗得發白，簷下銅鈴在風裡輕碰，迎客的管事看見韓玨，先愣了一下，隨即躬身。
“韓先生，主君等候多時。”
從前這條路，韓玨走在最邊上，遇見得勢門客還要側身讓道。
今日管事引路時，步子放得很慢，像怕他右臂的傷牽動。
正廳沒有擺大宴。
一張矮案，兩隻陶杯，呂不韋披著深青外袍坐在案後，青銅算籌散在手邊。
“坐。”
韓玨沒有碰桌上的酒，隻在對麵坐下。
“相邦召臣，所為何事。”
“入了王前，便與故主生分到這個地步。”
“臣從前在相府領俸，今日受王命查檔，稱謂不同，規矩也該不同。”
呂不韋看著他，示意侍者將熱湯放在近處。
“右臂傷成這樣，還能替秦王把鹽倉算得清楚，倒是我從前看輕了你。”
“相邦門客眾多，看輕一人，不算錯。”
“那便讓老夫補一補。”
呂不韋抽出一卷帛書，推到韓玨麵前。
帛書上列著籍貫，父名，鄰裡，連原主早亡的父母都添得齊全，墨跡新鮮，地方卻寫得像模像樣。
“安陸韓氏，三代耕讀，族中尚有兩位叔父可作保。你若願意，這份戶籍明日便能入官署，連擅改屍籍一事，也能有人替你在廷尉麵前周旋。”
韓玨沒有翻動。
“相邦替臣補得這樣周全，想要什麼。”
“舊客回府。”
“臣如今是王前議郎。”
“議郎也可有舊交，秦王給你印信，老夫給你根腳。人活在世上，總不能隻靠一紙王命。”
呂不韋抬手，示意管事退下。
“你替秦王平亂，替他擋劍，替他查賬。可你來處空白，履曆空白，連一個能替你說話的宗族都沒有。哪日王上疑你，這些空白便都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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