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三日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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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的初稿送到廂房時，窗外剛過午。
竹簡卷得規矩，編繩係了兩道，上頭掛著廷尉署的私印。
韓玨拿刀割開繩結，從頭讀到尾，沒有翻第二遍。
“寫得好。”
蒙毅坐在門檻內側，左手撐著膝蓋看外麵的日頭。
“你聲音不像誇人的調子。”
“好在氣勢。”韓玨把竹卷攤開壓住兩端，“從穆公用百裡奚寫起，張儀連橫，範雎遠交近攻，商鞅變法。每一段都在說一件事：秦國每一次躍升，都是外客來乾的。”
“那不好嗎。”
“太高了。”韓玨指著中間一段，“寫的全是卿相將帥，全是君王得賢的佳話。殿上那些舊貴族聽完會說什麼？”
蒙毅想了想。
“會說這些人是治國大才，不是隨便什麼六國人都能比的。”
“對。甘氏要逐的不是張儀那一等人，是底下的工匠、譯吏、糧官和渠監。”韓玨把竹卷合起來，“李斯的文章打的是高層，但決議是朝會投的。殿上九成人的利害跟張儀無關，跟倉裡的糧官有關。”
“你打算去找他？”
“他會來的。”
李斯確實來了，在黃昏前最後一點光還沒落進窗縫的時候。
進門第一句不是打招呼。
“你覺得不夠。”
韓玨沒有否認。
李斯在案對麵坐下，把初稿往自己麵前拉了拉。
“你說。”
“你寫了五個人的名字。穆公到今日，外客中夠格留在竹簡上的確實是這五個。”韓玨停了一息，“但逐客令不是逐這五個人的後代。它要逐的是此刻鹹陽官署裡幾百號沒有秦籍的吏員。這些人沒有名字，沒有列傳，甘氏拿來做靶子一點都不心疼。”
李斯翻了一下初稿，沒接話。
“你寫張儀救了秦，寫商鞅變了法，舊貴族可以說那是百年一遇。他們要趕的是普通人，你拿張儀擋不住。”
“所以你要我寫普通人。”
“不是寫。”韓玨從枕下抽出一疊窄簡，“是列。”
李斯接過來翻了兩片，眉間鬆了一些。
青禾的字，小而齊，數字精確到個位。
韓玨指著第一片。
“鹹陽糧倉十四名校量吏，八名非秦籍。鄭國渠東段四個工段監，三個是韓地人。函穀到武關的驛站譯吏，全部來自趙魏楚。逐了他們，十天之內糧倉量不出準數，水渠派不出能看懂舊圖的人，西邊來的緊急軍報沒人能翻譯方言。”
李斯把窄簡翻到最後一片，看了一會。
“這些數據你從哪來的。”
“青禾。倉儲名冊和禦史府底簿裡都有原始登記。”
“你讓她什麼時候開始查的。”
“比你被剜名早三天。”
李斯把窄簡放下來。
兩個人隔著案麵對視了片刻。
“你是覺得這件事早晚會來。”
“甘氏在殿上說逐客那天，我就讓青禾跑名冊了。”韓玨把身體靠回枕麵，“論辯需要立場，但投票需要利害。舊貴族的子弟填不了渠監的缺，他們知道。”
李斯沒有再問數據來源，開始在初稿邊上補字。
補了十幾行，停下來。
“寫進去，是附在尾段還是插入中段。”
“前段不動。”韓玨說，“商鞅張儀仍然打頭，那是氣勢。但中間必須加一層：今日秦署中有多少實務是外客在做，一旦儘逐，官署何日能複運。”
“怎麼結。”
“結在一句話：逐客之害不在失一二名將，在於百官無人可用而國事停擺。”
李斯落筆極快，字跡比初稿潦草了不少。
寫完那一段他停下來重新看了一遍，把兩個字塗掉改了位置。
“你既然什麼都準備好了，為什麼不自己寫。”
“臣隻有數據，沒有文章。”韓玨看著他，“況且殿上聽文章的人隻認你的名字。”
李斯收筆，把竹簡卷起來。
“三日是三日。明早我重寫定稿。”
他走到門口，蒙毅從門檻上站起來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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