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封館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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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無且的手指撥開韓玨肩口的布料時，披風滑了半寸。
那層玄色的料子沾了灰和銅屑，邊角還有半乾的血痕，不是韓玨的，是刺客的。韓玨自己的傷在下麵，左肩外側一道擦痕，皮肉翻開不到半指寬，滲著淡紅的水。
“沒傷筋骨。”夏無且拿濕布把血漬擦乾淨，從藥箱裡撚出一撮褐色粉末撒上去。“但你這副身子再折騰三天，不用刺客動手，自己就能躺下去。”
韓玨沒應聲，眼睛盯著銅行門廊外的橫街。
蒙恬的人正在清場，攤車碎片和菜葉被掃到路兩側，三輛使車的殘骸用麻繩攔著，弩臂零件擺了一地。李信站在最遠那輛車旁邊，一手拎著布包，一手撐在車轅斷茬上，像是在等什麼命令又不知道該往哪走。
嬴政沒有走遠。
他把馬交給了侍衛，人就站在銅行東牆的陰影裡，和姚賈說話。說的什麼聽不清，但姚賈的腰彎得比平時低。
夏無且把最後一條布帶係好，手往回收的時候碰到了韓玨左腕內側那道白痕。白痕還沒褪完，兩指寬，扣在腕骨正上方，和舊傷重疊著。
“這是今天的？”
韓玨把袖子拉下來蓋住。
“不礙事。”
夏無且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收拾藥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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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玨站起來的時候披風差點掉。那東西很沉，裡襯縫了軟甲片，難怪嬴政穿著它還能翻身上馬單手彎弓。他拽了一下領口把布料攏緊，走出門廊。
嬴政已經轉過身來了。
姚賈退到三步外，手裡捏著一卷剛寫好的文書，墨還沒乾透。
“使館封鎖名單擬好了。”姚賈把文書遞過來，沒遞給韓玨，遞給嬴政。“六國在鹹陽的駐館人員共計一百四十七人，扣除廚役和灑掃仆婦，有權調度使車的護衛與隨行官員六十三人。”
嬴政沒有接文書。
他的目光落在韓玨肩口。披風把傷蓋住了，但布料被藥粉頂出了一個不平整的弧度。
“全部拘押。”
韓玨在他前麵站定。
“拘六十三個人，今夜之前另外八十四個人裡至少會有三個被滅口。”
嬴政的視線從他肩口移到他臉上，停了一息。
“為何？”
“弩機是在秦境內裝入使車的，不是從關外帶來的。陶七量過，車底夾層的鐵釘帽塗的泥灰和鹹陽官道邊的黃泥一個成色，城外驛站沒有這種土。”韓玨偏了一下頭示意橫街方向。“牙機安裝需要至少半個時辰，一輛車三個人，三輛車九個人。在鹹陽城裡，什麼地方能讓九個人花半個時辰拆車裝弩而不被發覺？”
姚賈接了話。
“使館後院的車棚，或者城東幾家替使團存車的商戶。”
“所以經手人不隻是使團護衛。”韓玨把聲音壓了一截，不是因為要避人，是因為橫街上風太大，不壓著說不清楚。“替使團養馬、修車、搬運禮器的鹹陽本地商戶和仆役，才是真正能接觸車底夾層的人。全部拘押使團官員，真正動手裝弩的人會立刻知道秦廷查到了哪一步，該滅的口一個也跑不掉。”
嬴政的下頜咬了一下，顴骨上的肌肉跳了跳。
他沒有開口，但沒開口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韓玨認得這種沉默，和蘄年宮那夜嬴政站在王座前審視他時的沉默一模一樣。不是在猶豫，是在判斷哪種殺法代價最小。
“按車輛、護衛和入城驗牒三條線分開查。”韓玨把話說得很快，不給那個判斷落地的時間。“直接接觸過使車的人先拘，其餘人封館不封口。讓他們自己遞申辯，開口說話的人越多，前後矛盾越容易露出來。不開口的，三日期滿再移交廷尉。”
“三日。”嬴政把這兩個字含在齒間嚼了一遍。
“夠了。”
姚賈看了韓玨一眼，輕輕點了下頭，把手裡的文書重新展開。
“在下這就去重新擬名單。拘押接觸使車者，其餘封館許申辯，以三日為限。”
嬴政還是沒接文書。
他轉頭看向姚賈，但餘光掃過韓玨身上那件披風的時候停了一瞬。
“蒙恬。”
遠處的蒙恬聽見了，跑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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