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十裡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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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國發現標樁有問題是在第四天清晨。
水準繩從上遊架到下遊，拉直之後掛了鉛錘，鉛錘偏了。
按之前勘測的地勢高差，十裡渠道從入渠口到末端的自然落差是二丈三尺，分成十二段遞降。鉛錘偏了之後重新量，第三段到第五段之間的落差反過來了，末端比入渠口高出半尺。
按這個坡度挖下去，水不是往下遊流，是往上遊灌。
“標樁換過了。”鄭國把鉛錘收起來，手上全是泥。他把第三根樁和第四根樁上的刻度標記指給韓玨看。“刻度位置對，但樁身燒製的顏色不一樣。你看這一根，釉麵偏灰，窯溫低了至少三十度。”
韓玨蹲在樁旁邊，沒碰標樁，轉頭看陶七。
陶七從腰上摘下隨身的銅卡尺，卡住樁身量了一圈。
“樁徑一致，但底部收口的弧度不同。”陶七把卡尺換了個角度。“原樁是少府官窯的模具，收口弧度統一。這根樁的收口帶了手工修坯的刮痕，是民窯出來的活。”
“哪家窯？”
陶七翻過樁底看了看燒製戳記。
戳記被人磨掉了大半，但邊緣留了一道弧線。
“甘氏窯場的戳記右下角有個回鉤。”陶七指著弧線。“磨掉了也看得出底子。”
韓玨站起來的時候沒說話。
他繞著十二根標樁走了一圈，蹲下來看，站起來再走。頭頂的太陽已經爬過了渠邊的土坡，影子縮到腳底下。
走完一圈回來，他把蒙恬叫過來。
“不拔樁。”
蒙恬的刀柄已經握上了。
“不拔？”
“按錯誤坡度繼續施工。第三段到第五段劃成空工段，隻挖表土，不動底槽。白天正常乾活，入夜收工之後撤人，你在第四段兩側的樹林裡埋伏。”
蒙恬想了一息就明白了。
換樁的人不知道樁已經被識破。空工段一直按錯誤方向挖，對方會以為計劃成功，遲早會派人來確認渠道是不是真的挖反了。
確認的人來了，伏兵就有了活口。
“要是他們不來呢？”
“他們會來。”韓玨把袖中的勘測圖拿出來。“換七根樁不是小事，需要提前測過原樁數據，燒製替換品，再連夜搬運埋設。花這麼大功夫不是為了毀渠，是為了讓渠修成廢物，等到驗收時灌不出水來，好坐實疲秦的說法。”
他把圖收回去。
“所以驗收之前，他們一定會來看一眼成果。”
白天的工地和往常一樣，三百征夫分成四隊輪班，挖土的挖土，夯渠的夯渠。鄭國在上遊盯水準，陶七在下遊校模具。沒有人知道第三段到第五段是空工段，連記錄員都隻看到表土被翻開了，以為進度正常。
真正的施工在暗處。
韓玨讓鄭國重新測了第三段到第五段的高差，修正後的標樁由陶七親手燒製，夜間埋入正確位置，白天用浮土蓋住。底槽按修正坡度暗中推進，進度比明麵上的慢了兩天，但方向對了。
第七天夜裡，蒙恬的伏兵抓住了兩個人。
兩個中年男人，穿著佃客的短褐，手上全是搬樁時蹭的釉麵灰。搜身搜出來甘氏田莊的佃租憑證。
蒙恬審了半個時辰。
兩個人交代得乾脆：有人給了他們二十金和一張渠道圖，讓他們在收工後去第四段量一量溝底寬度，看看是不是按圖上的方向挖的。
“誰給的金子？”
“沒見過臉，在甘氏田莊後門接的。”
“圖呢？”
圖被蒙恬搜出來了。韓玨接過來展開看了一遍，上麵畫的是錯誤坡度的渠道截麵，標注的尺寸和被換掉的假樁完全吻合。
畫圖的人懂水工。
但佃客不知道是誰畫的。他們隻是被雇來跑腿的腳，不是手，更不是腦袋。
韓玨把圖折好交給蒙毅。
真正的試渠在第二十六天通水。
涇水從入渠口湧進來的時候，鄭國站在第一段渠頭，彎著腰看水流過夯實的渠底。水渾，帶著泥沙，但流速穩定，從上遊到下遊走了不到兩刻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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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裡儘頭的引水口，水漫過田埂浸入旱地的時候，土壤發出一種乾裂的吸力聲，像是渴了很久的人終於喝到了第一口。
禦史府的人在岸上記錄水量，軍方的人在下遊丈量灌溉麵積。
嬴政的車駕停在渠尾土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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