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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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天氣很好,十月的延安,天高雲淡,操場上那棵棗樹的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幾片還掛在枝頭,黃得透亮。馮劍正站在講台上講"植物的過冬方式",拴柱在底下舉手問:"馮老師,葉子掉光了樹會不會冷?"馮劍笑了一下,剛要回答,窗外有人喊:"馮老師!外麵有人找!"
他放下粉筆走出去,院子門口站著一個穿製服的小同誌。那人見他出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遞過來,表情有些緊繃:"馮劍同誌吧?我六科的,老季讓我來給你送個信。"
馮劍接過那張紙,展開。
紙是普通的辦公紙,抬頭印著"陝甘寧邊區政府保安處"一行紅字,下麵是一份訃告。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個日期,民國34年9月26日,然後是"陳秋平同誌"五個字,再下麵是"以身殉職,終歲25",最後一行寫著:"追悼會將於10月3日上午八時在邊保會議室舉行。"
他握著那張紙,站在教室門口,陽光照在他肩上暖洋洋的,他整個人卻像是忽然凍住了。
"老季說你和秋平同誌也算相熟,"那個小同誌在旁邊說,"讓你回頭也一起去送送她,我還要去給其他人送信,先走了。"
那人轉身走了,腳步聲在黃土路上漸漸遠去,馮劍還站在門口,手握著那張紙,紙邊被他捏出了褶皺。他的目光沒有離開紙麵,把那幾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陳秋平"三個字印得端端正正,鉛字的棱角清晰,像是被一隻穩定的手狠狠按下去了。
他的身形有些不穩,往後退了兩步,背靠上門框,抬起另一隻手扶住門框邊沿。他張了一下嘴想吸一口氣,但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空氣進不來,他低下頭,紙麵上的字開始模糊,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字還在那兒,一個都沒變。
秋平死了。
他想,他應該是該感到高興的。秋平一直對他有所懷疑,前不久甚至來盯梢了,站在北麵山坡上等他露出破綻。她在的時候,那根弦一直繃著,每當他以為她已經放下了,她又會出現在什麼地方,用那雙安靜的眼睛看著他,像一個沒寫完的問號。他每天夜裡整理那些情報碎片的時候,都得留一份精力去想,她今天有沒有去二保小?她有沒有注意到什麼?她會不會某一天突然拿著一份他找不到破綻的證據出現在他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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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死了,不會再有人站在山坡上盯著他了,也不會再有一個姓陳的女乾事坐在他對麵剝花生,剝好了攢在小堆上,被他拿走也沒有說什麼。
他應該感到高興的,他反複告訴自己。
但是胸口那股堵著的感覺還在,像有一塊石頭壓在肋骨內側,不疼,但沉甸甸地墜著,呼吸的時候能感覺到它的存在。他想,可能是因為剛才那一下太突然了,導致他有些缺氧。
也可能是因為他也欣賞她吧,是的,他欣賞她。那本《大眾哲學》她讀完了,又翻了一遍,她說"有些地方能看懂,有些還得想想",一個認真的人,一個把"認識從實踐開始"那段話讀了三個下午的人,一個在雪地裡嗬著白氣說"我特別明白這個感覺"的人,一個跟他一樣把信仰當命燒的人。
這樣的人死了,死在二十五歲。
他當然會惋惜,任何一個二十五歲的、認真的、還在讀《大眾哲學》的人死了,正常人都會惋惜。他會覺得心口悶也是正常的,是正常的情緒反應。他把她當作一個值得尊重的對手,一個值得欣賞的人,一個……一個不該死在二十五歲的人。嗯,應該是的,應該就是這樣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這次吸進去了。他把那張訃告重新折好,塞進口袋裡,然後鬆開扶著門框的手站直了。教室裡孩子們還在等著,拴柱坐的第一排探著腦袋往外看,像在奇怪馮老師怎麼還不回來,他搓了搓臉,抬腳走回門口,跨進教室的時候步子邁得穩,但右腳落下的時候微微踉蹌了一下,鞋尖磕到了門檻上,他伸手扶了一下講台邊沿才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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