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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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處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李涯沒有開燈，在門廊裡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屋內的暗。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層薄薄的光，把家具的輪廓勾成模糊的暗影。他脫下外套掛好，走到桌邊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沒有動。
屋子裡很安靜，安靜到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可胸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翻湧。
他把手伸進外套內袋，摸到一塊手帕，疊得四四方方，邊角已經磨起了毛。他把它掏出來，在黑暗裡展開，就著窗外的微光低頭看。淡藍色的布料上，有幾塊暗褐色的舊漬，已經洗不掉了。
他把手帕折好，重新放回內袋。
秋平說想留下那個孩子的時候，他站在她麵前，張了張嘴，最後隻擠出一個“好”字。他說不出更多的話來，因為他心裡知道，那個“好”字背後藏著的東西，他連自己都不敢細看。
他想要那個孩子。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一顆種子紮進了土裡，怎麼拔也拔不掉。可他越是想要，就越知道這條路有多窄。秋平是共產黨的人，他是保密局的人，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是立場，還有太多已經流過的血，包括他自己手上那些再也洗不乾淨的血。
他往後靠進椅背，仰起頭，看見天花板上有一片被路燈照亮的區域，邊緣模糊，像一塊舊牆上剝落的灰泥。他閉上眼，又睜開。
他想起金山衛的海，腥紅的，被炮火染成那種顏色。他想起那些倒在他身邊的戰友，他們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空，像是想問什麼卻來不及開口。他想起延安窯洞裡那盞油燈，他坐在燈下假裝謄抄教案，心裡卻在一遍一遍地核對那些要從邊保六科遞出去的密件內容。那幾年他戴著馮劍的麵具，活得像一把繃緊的弓，從不敢鬆弦。
後來他在天津看見秋平的時候，他其實就知道她是來執行任務的，卻不願往深想。
他曾經以為那就是底線了，不揭穿她，不抓她，不讓她死在自己手裡。可底線這東西，一旦退過一次，就會一退再退。謝若林死的時候他退了一步，宋旭東死的時候他又退了一步，碼頭那批藥被運走的時候他退得更多，到偵測設備那件事，他已經從“不抓她”變成了“替她擋著”。
然後現在，她有了他的孩子。
李涯坐直了身子，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他想起那天在醫院裡，秋平握著他的手，把額頭貼在他的手背上，沒有說話。她的呼吸落在他的皮膚上，溫熱。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在這條路和那條路之間做一個選擇，他到底會選哪一邊。
這個問題他以前不敢想，現在卻必須想。因為孩子已經在路上了，正一天一天地長著，像一列他已經聽見汽笛聲卻還沒有看見車頭的火車，正朝他的方向駛來，他要麼跳上去，要麼被它碾過去。
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路燈熄了一盞，屋內的光線又暗了一些，他才站起來，走到窗邊。巷子裡空蕩蕩的，夜風把牆頭的枯草吹得微微晃動。
李涯忽然想起一件事，秋平的姐姐翠平。她那天在河堤上撤退的時候，他本來有機會開槍的，但他沒有。他不知道自己當時是認出了那個跟秋平相似的輪廓才放下了槍，還是因為別的什麼。他隻是覺得，如果那一槍打出去了，他和秋平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就會徹底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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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那條線上又多了一個結。
他伸手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冷冽的草木氣息，吹在他臉上。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在心裡反複咀嚼秋平那句“我想留下來”。
她說得那麼平靜，好像這件事跟她站在哪裡、他是誰、他們未來會怎麼樣都沒有關係。好像隻要她想，她就能把一個孩子從這段亂世裡乾乾淨淨地剝離出來，抱在懷裡。
可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像她那樣，把一件事拆成兩半，一半留給信仰，一半留給私情。他做不到把陳秋平和馮書瑤徹底分開。他做不到在麵對她的時候隻把她當作一個普通的女人，而不去想她背後那條跟他對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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