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時間,清政府高層就斷定這個案子不單純,“斷非該犯一人挾仇逞凶,已可概見”。
也就是說,清廷高層相信馬新貽是死於買凶殺人的“謀殺”,唯一的問題就是誰謀殺了他。
嫌疑人之一是晚晴著名的軍事家、政治家丁日昌。
當時有人舉報江蘇巡撫丁日昌之子曾卷入一宗違反軍紀的命案,馬新貽正是審理此案的負責人,丁日昌向馬新貽求情不成,因此買凶殺人。
但這個說法也很不合理。
馬新貽在辦案過程中並沒有針對丁日昌之子,所謂的雙方結仇一說並不成立。況且丁日昌人品正直,無論是治軍還是治家都很嚴格,很難想象他會去找馬新貽走後門,甚至買凶刺殺同僚。明眼人都把這個事當笑話聽,沒誰當真。
但張汶詳在被捕時喊的那句“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卻像一根刺一樣,結結實實地紮在每個人的心上。
從這句話的語意上分析,張汶詳就是那個被“養”了千日的“兵”。但誰“養”了他,誰又“用”了他呢?
這裡麵的水可就太深了,牽扯到太多的矛盾和猜忌——中外之間、滿漢之間、南北之間、中央與地方之間,全都各懷鬼胎,彼此防範,牽一發而動全身,一不小心就會引火燒身,甚至造成整個局麵失控。
要想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我們就要跳出孤立看待“刺馬案”的狹隘視角,把這個謎團重重的刺殺案嵌入當時的曆史大背景中,搞清楚“刺馬案”發生時,清朝是個什麼情況。
這麼說吧,此前清朝是發自內心地認為自己要完蛋了——內有太平天國席卷江南,外有英法聯軍攻占北京。皇帝英年早逝,太後孤兒寡母,國內叛亂不斷,國外列強環伺。內外交困,風雨飄搖,朝不保夕,命懸一線,要人沒人,要錢沒錢,說的就是大清本清啊。
麵對內憂外患的糜爛局麵,清政府萬般無奈之下隻能咬牙放權給漢人,允許地方組織團練,以此來平定國內叛亂,抵禦外國侵略。
以曾國藩的湘軍為代表的漢人武裝集團強勢崛起,幾乎掌控了中國南方最精華、最富庶的地區,清朝中央反而成了可憐巴巴的弱勢群體。
曾國藩本人想做千古名臣,沒有什麼造反搞事的興趣,還主動裁撤湘軍,自己削弱自己。
但有些事卻並不以個人意願為轉移。
在平定太平天國的戰爭中,大量的湘軍官兵立功受賞,他們或身居軍隊高層,或執掌地方行政,或成為民間豪強,已經形成一張遍布江南各地的權力關係網。不管曾國藩願不願意承認,他的“湘係”已經成了讓清朝中央寢食難安的存在。所以當朝廷挺過了最艱難的時刻後,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削藩”。
而馬新貽這個兩江總督,就是來乾這個活兒的。甚至還有傳言說馬新貽是奉慈禧的密旨,要暗中調查湘軍上下私吞太平天國寶藏的事。
其實此前清政府已經兩次試圖把曾國藩調離兩江,但都因時機不成熟而沒辦成。公元1868年,清政府調兩江總督曾國藩為直隸總督,以閩浙總督馬新貽補授兩江總督。直隸總督雖然名義上比兩江總督地位高,但其地處京畿地區,上有中央政府,下有順天府尹,位尊而權輕,更遠離湘軍的大本營,這是典型的明升暗降加調虎離山。
僅僅兩天之後,負責長江水師的湘軍元老彭玉麟也被免除職務,退休回家。江蘇巡撫丁日昌轉交了江南士紳請求曾國藩留任兩江總督的請願書,卻被朝廷劈頭蓋臉罵了一頓,可見朝廷“削藩”的意願有多強烈。
馬新貽接任兩江總督後,忠實執行了清政府“強化中央,削弱地方”的既定政策,雷厲風行地做了幾件事,包括裁撤湘軍,編練新部隊,追查曆年戰爭中的貪腐和假賬,嚴肅軍紀,嚴厲打擊退役後從事黑社會活動的湘軍士兵,等等。
裁軍是砸飯碗,查賬是掏錢包,掃黑是要你命。
馬新貽做的每一件事,都讓朝廷開心,也都讓湘軍上下不開心,然後他就被刺殺了。
站在清政府的角度上來看,我精挑細選派來“削藩”的得力乾將,剛剛取得了一點工作成果,然後人就沒了,你跟我說這裡麵沒事?
所以一直以來都有觀點認為湘係勢力才是“刺馬案”的幕後元凶,目的是乾掉馬新貽,重奪兩江總督,這就是“湘係奪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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