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字用得多麼有勁頭兒!
“要是‘老的’便是‘好的’,為什麼貴國老而不見得好呢?”不得人心的老鬼子笑著回答:“要是四萬萬人都是飯桶,再添四萬萬又有什麼用呢?”
於是這些宣傳中國文化的先生們,(凡是上西洋來念書的,都是以宣傳中國文化為主,念鬼子書不過是那麼一回事;鬼子書多麼不好念!)聽了這類的話,隻好溜到中國人唯一的海外事業,中國飯館,去吃頓叉燒肉,把肚子中的惡氣往外擠一擠。
馬則仁先生是一點不含糊的“老”民族裡的一個“老”分子。由這兩層“老”的關係,可以斷定:他一輩子不但沒用過他的腦子,就是他的眼睛也沒有一回釘在一件東西上看三分鐘的。為什麼活著?為作官!怎麼能作官?先請客運動呀!為什麼要娶老婆?年歲到了嗎!怎麼娶?先找媒人呀!娶了老婆乾嗎還討姨太太?一個不夠嗎!……這些東西滿夠老民族的人們享受一輩子的了。馬老先生的誌願也自然止於此。
他到英國來,真象個摸不清的夢:作買賣他不懂;不但不懂,而且向來看不起作買賣的人。發財大道是作官;作買賣,拿著血汗掙錢,沒出息!不高明!俗氣!一點目的沒有,一點計劃沒有,還叼著煙袋在書房裡坐著。“已到了英國,”坐膩了,忽然這麼想:“馬威有機會念書,將來回去作官!……咱呢?吃太平飯吧!哈哈!……”除此以外,連把窗簾打開看看到底倫敦的胡同什麼樣子都沒看;已經到了倫敦,乾什麼還看,這不是多此一舉嗎!不但沒有看一看倫敦,北京什麼樣兒也有點記不清了,雖然才離開了四五十天的工夫。到底四牌樓南邊有個餑餑鋪沒有?想不起來了!哎呀,北京的餑餑也吃不著了,這是怎話說的!這麼一來,想家的心更重了,把別的事全忘了。咳!——北京的餑餑!
快一點鐘了,馬老先生的肚子微微響了幾聲;還勉強吸著煙,煙下去之後,肚子透著分外的空得慌。心裡說:“看這樣兒,是非吃點什麼不可呀!”好幾次要下樓去向房東說,總覺得還是不開口好。站起來走了幾步,不行,越活動越餓。又坐下,從新裝上一袋煙;沒抽,把煙袋又放下了。又坐了半天,肚子不但響,也有點疼了。“下樓試試去!”站起來慢慢往樓下走。
“馬先生,夜裡睡得好吧?”溫都太太帶著點譏諷的意思問。
“很好!很好!”馬先生回答:“溫都太太,你好?姑娘出去了吧?”
溫都寡婦哼兒哈兒的回答。馬先生好幾回話到嘴邊——要吃飯——又吞回去了;而且問她的話越來越離“吃飯”遠:“天氣還是冷呀?啊!姑娘出去了?——嘔,已經問過了,對不起!拿破侖呢?”
溫都太太把拿破侖叫來,馬老先生把它抱起來,拿破侖喜歡極了,直舐馬先生的耳朵。
“小狗真聰明!”馬先生開始誇獎拿破侖。
溫都太太早已不耐煩了,可是一聽老馬稱讚狗,登時拉不斷扯不斷的和他說起來。
“中國人也愛狗嗎?”她問。
“愛狗!我妻子活著的時候,她養著三個哈吧狗,一隻小兔,四隻小東西在一塊兒吃食,決不打架!”他回答。
“真有趣!有趣極了!”
他又告訴了她一些中國狗的故事,她越聽越愛聽。馬先生是沒事兒慣會和三姥姥五姨兒談天的,所以他對溫都太太滿有話回答;婦女全是一樣的,據他瞧;所不同的,是西洋婦女的鼻子比中國老娘兒們的高一點兒罷了。
說完了狗事,馬先生還是不說他要吃飯。溫都太太是無論怎麼也想不到:他是餓了。英國人是事事講法律的,履行條件,便完事大吉,不管別的。早飯他沒吃,因為他起晚了,起晚了沒早飯吃是當然的。午飯呢,租房的時候交待明白了,不管午飯。溫都太太在條件上沒有作午飯的責任,誰還管你餓不餓呢。
馬先生看著沒希望,爽得餓一回試試!把拿破侖放下,往樓上走。拿破侖好象很喜愛馬先生,搖著尾巴追了上來。馬先生又歸了位坐下,拿破侖是東咬西抓跟他一個勁兒鬨:一會兒藏在椅子背兒後麵揪他的衣襟,一會兒繞到前麵啃他的皮鞋。
“我說,見好兒就收,別過了火!”馬先生對拿破侖說:“你吃飽了,在這兒亂蹦;不管別人肚子裡有東西沒有!……”
溫都太太不放心拿破侖,上樓來看;走到書房門口,門是開著的,正聽見馬先生對拿破侖報委屈。
“嘔!馬先生,我不知道你要吃飯,我以為你出去吃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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