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心裡老有個小趙的影。吳先生挺直腰板,寫著醬肘子體的字。邱先生喝茶吸煙,咂著滋味苦悶,眼睛專看著手表。
張大哥不和老李同科,可是特意過來招呼一聲。
“啊,老李,回來了?家中都好?”用手指診了老李手心一下。
老李十分感激張大哥:為人謀永遠忠誠到底。果然,邱吳二位的眼神有點改變光度與神氣。設若老李接家眷,張大哥必知道一切;可是張大哥也問“家中都好?”小趙的話是造謠,一定。自然,不一定,更好。
“今年鄉下收成不壞吧?”張大哥對鄉下人自然要問鄉下話,吳邱二位登時覺得還不夠真正北平人的資格。
“不壞,不過民間還是很苦!”老李帶著感情說。
“今年就盼著來場大雪,去去瘟毒;麥子也得意。”去去瘟毒,其實是張大哥的注意之點,麥子得意與否,民間苦不苦,都嫌離北平太遠;世界上麥子都不得意,北平總有白麵吃。
張大哥和老李又敷衍了幾句,完全出於誠意,同時不失為敷衍,張大哥自己都佩服這一招兒。誠意的敷衍完老李,又過去和邱吳二位談了一點來鐘。張大哥比他們二位更沒事可作,他是庶務科上的,他的職務是調動工友和買辦東西。對調動工友這一項,他是完全無為而治,所以工友們為他的私事能非常的殷勤賣力氣,因為在衙門裡總是閒著。對於買辦一項,自有鋪子送來,隻要打打電話,過過數目,便完事大吉。至於照例的回扣呢,張大哥決不破例拒絕,也不獨吞,該分給誰便分給誰,連工友都大家有份。張大哥是庶務中的聖手。
這樣,他永遠不忙,除了忙著串各科,而各科的職員一律歡迎他的降臨。請醫生,雇奶媽,定包廂,買舊地毯,賣灰鼠皮袍再買狐腿的,租房,定打新式桌椅,配丸藥……凡是科員所需都要張大哥的指導與建議。批婚書,過嫁禮,更不用說,永遠是他一手包辦。新從南方來的同事,單找他來練習官話——孫先生便是一個。連美國留學回來的都和他研究相麵與合婚。這些差事是純粹義務,張大哥隻落得兩句讚美:“北平真是寶地,”和“北平人真會辦事。”有這兩句,張大哥覺得前生定是積下陰功,所以不但住在北平,而且生在北平!“有宰相之才,沒有宰相之命,”當他喝下兩盅酒才這樣歎息,而並非全無自慰的意思;兩個“之”字特別的意味深長。
張大哥和邱吳二位談起來;二位就是盼望有人來閒談,不然真不好意思把公事都交給老李辦,雖然大家深知老李有辦事的癮——科員中的怪物!
吳先生,軍隊出身,非常正直,剛練好一筆醬肘子體的字,打算娶個親。他又提起來了:“老吳是軍人,先生,沒別的好處,就是正直,過山炮一樣的正直。四十多了,沒個兒子。得改變戰線,先生!”吳先生的“先生”永遠不離口,仿佛是拿這個字證明自己已經棄武修文了似的。他的腰背永遠筆直,脖子與頭一齊扭轉,不是向左便是向右“看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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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給張大哥一個難題。他並不絕對不管給人買妾,不過假使能推得開,他便不管。假如非叫他辦不可,那麼,有個基本條件:買妾的人須文過司長,武官至小是團副。婦女應否作妾?那是婦女雜誌上的問題,張大哥不便於過問。他專從實際上看男人。一個小科員,或是中學教師,不論有怎樣充足的理由,能不納妾頂好就不納。精力,金錢,家庭間的困難,這些都在納妾項下向科員與教師搖著頭。別自己找枷扛。其實買個妾還不是件容易事,隻看男人的腦袋是金銀銅鐵哪種金屬作的。吳先生的腦袋,據張大哥的檢定,是鐵的;雖然麵積不小,可是能值多少錢一斤?納妾是一種娛樂,也許是一種必需,無論怎說,總得以金錢地位作保險費。
可是張大哥不能直接告訴吳先生的頭是鐵的。他對吳先生和學校的青年都沒有辦法。這兩種人中又以吳先生為更難辦。青年們鬨戀愛,隻好聽之而已,張大哥還能替誰去戀愛?而吳先生偏偏要張大哥給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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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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