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個喜歡。我看他一喜歡,就弄點酒什麼的,讓他喝個痛快。看他喝到七八成了,就熱兒打鐵,你乾脆認他作乾爹。日後,我再慢慢的教他知道我身子不方便了。他必審問我,我給他個‘徐庶入曹營——一語不發’。等他真急了的時候,我才說出個人來,就說是新近死了的那個喬二——咱們東邊杠房的二掌櫃的。他無親無故的,已經埋在了東直門外義地裡,老頭子由哪兒究根兒去?老頭子沒了主意,咱們再慢慢的吹風兒,頂好把我給了你,本來是乾兒子,再作女婿,反正差不很多;順水推舟,省得大家出醜。你說我想的好不好?”
祥子沒言語。
覺得把話說到了一個段落,虎妞開始往北走,低著點頭,既象欣賞著自己的那片話,又仿佛給祥子個機會思索思索。這時,風把灰雲吹裂開一塊,露出月光,二人已來到街的北頭。禦河的水久已凍好,靜靜的,灰亮的,坦平的,堅固的,托著那禁城的城牆。禁城內一點聲響也沒有,那玲瓏的角樓,金碧的牌坊,丹朱的城門,景山上的亭閣,都靜悄悄的好似聽著一些很難再聽到的聲音。小風吹過,似一種悲歎,輕輕的在樓台殿閣之間穿過,象要道出一點曆史的消息。虎妞往西走,祥子跟到了金鼇玉蝀.橋上幾乎沒有了行人,微明的月光冷寂的照著橋左右的兩大幅冰場,遠處亭閣暗淡的帶著些黑影,靜靜的似凍在湖上,隻有頂上的黃瓦閃著點兒微光。樹木微動,月色更顯得微茫;白塔卻高聳到雲間,傻白傻白的把一切都帶得冷寂蕭索,整個的三海在人工的雕琢中顯出北地的荒寒。到了橋頭上,兩麵冰上的冷氣使祥子哆嗦了一下,他不願再走。平日,他拉著車過橋,把精神全放在腳下,唯恐出了錯,一點也顧不得向左右看。現在,他可以自由的看一眼了,可是他心中覺得這個景色有些可怕:那些灰冷的冰,微動的樹影,慘白的高塔,都寂寞的似乎要忽然的狂喊一聲,或狂走起來!就是腳下這座大白石橋,也顯著異常的空寂,特別的白淨,連燈光都有點淒涼。他不願再走,不願再看,更不願再陪著她;他真想一下子跳下去,頭朝下,砸破了冰,沉下去,象個死魚似的凍在冰裡。
“明兒個見了!”他忽然轉身往回走。
“祥子!就那麼辦啦,二十七見!”她朝著祥子的寬直的脊背說。說完,她瞭了白塔一眼,歎了口氣,向西走去。祥子連頭也沒回,象有鬼跟著似的,幾溜便到了團城,走得太慌,幾乎碰在了城牆上。一手扶住了牆,他不由的要哭出來。楞了會兒,橋上叫:“祥子!
祥子!這兒來!祥子!“虎妞的聲音!
他極慢的向橋上挪了兩步,虎妞仰著點身兒正往下走,嘴張著點兒:“我說祥子,你這兒來;給你!”他還沒挪動幾步,她已經到了身前:“給你,你存的三十多塊錢;有幾毛錢的零兒,我給你補足了一塊。給你!不為別的,就為表表我的心,我惦念著你,疼你,護著你!別的都甭說,你別忘恩負義就得了!給你!好好拿著,丟了可別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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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把錢——一打兒鈔票——接過來,楞了會兒,找不到話說。
“得,咱們二十七見!不見不散!”她笑了笑。“便宜是你的,你自己細細的算算得了!”她轉身往回走。
他攥著那打兒票子,呆呆的看著她,一直到橋背把她的頭遮下去。灰雲又把月光掩住;燈更亮了,橋上分外的白,空,冷。他轉身,放開步,往回走,瘋了似的;走到了街門,心中還存著那個慘白冷落的橋影,仿佛隻隔了一眨眼的工夫似的。
到屋中,他先數了數那幾張票子;數了兩三遍,手心的汗把票子攥得發粘,總數不利落。數完,放在了悶葫蘆罐兒裡。坐在床沿上,呆呆的看著這個瓦器,他打算什麼也不去想;有錢便有辦法,他很相信這個撲滿會替他解決一切,不必再想什麼。禦河,景山,白塔,大橋,虎妞,肚子……都是夢;夢醒了,撲滿裡卻多了三十幾塊錢,真的!
看夠了,他把撲滿藏好,打算睡大覺,天大的困難也能睡過去,明天再說!
躺下,他閉不上眼!那些事就象一窩蜂似的,你出來,我進去,每個肚子尖上都有個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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