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手裡的一條棍,勝似別人手裡的兩支槍。文城的人開始感到自信,和一點英雄氣概。
炮聲越來越近了。他們守河岸的弟兄們,文城的人們這麼想,恐怕都睡了覺吧?為什麼敵人一勁兒開炮,而我們連一槍也不發呢?大家正在這樣懷疑的時節,被派到河岸上服務的壯漢們抬回來幾位傷兵。由傷兵的口中,他們知道了我們一營人倒有一半早已渡過河去,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布好了十麵埋伏,教敵人前進一步,就要死許多人!敵人有飛機,我們沒有;敵人有大炮,我們沒有;敵人有各種戰車,我們沒有。可是,我們的機關槍,步槍,和手榴彈,會象勇敢而聰明的獵犬,冷不防的咬住那禍害人的狼與狐狸的腿,而結果了它們的性命!
“我們勝了?”文城的人們問。
“論炮的響聲,敵人勝了;論死屍的多少,我們勝了!”一位受了傷的同誌這樣回答。
文城不是個富庶的地方,可是找幾口豬,幾百斤粉條,與幾缸白乾酒,還不是很難的事。很快的,肥豬,粉條,白乾酒,由兩位年高德劭的紳士——一高一矮——押送到河岸去勞軍。兩位紳士都帶上了兩包小號哈德門香煙,為是見了官長好敬煙,表示出文城的人是見過世麵的。
可是,東西怎樣抬去的,又怎樣抬了回來。他們找不到營部。他們逢人就問,而且覺得那些人必定知道,可是他們隻得到了搖頭。兩位紳士低著頭,吸著敬客的哈德門煙,不住的念道:“這是神兵!這是神兵!來無蹤,去無影!”“神兵”在不大的工夫已傳遍了全城。
大家都後悔了——他們曾經懷疑過:河岸上隻有一營人,是否能擋得住敵兵?現在,他們完全相信神兵是以一當百的,即使敵人開來十萬人馬,也是自來送死。
他們去找唐連長,要從唐連長的口中證明他們的想法是完全正確無誤的。
唐連長可是並不象他們那樣樂觀,他告訴他們:敵人要我們的城,我們就要敵人的命。
城,在最後,也許丟掉,可是在丟了以前,要使敵人賠上頂多的血肉!他還告訴他們:我們軍人要使儘方法,把槍彈打進敵人的致命的地方;你們老百姓要日夜不息的防備漢奸,別中了敵人裡應外合的詭計。“漢奸”在文城人們的心中,是最不體麵的兩個字。當他們辭別了唐連長以後,他們覺得自己的臉上都怪不得勁兒的:“文城,咱們文城,能有漢奸?”假若有的話,“誰?”“誰?”沒有人能回答。“漢奸”是不能隨便擲在任何人的頭上的。
可是,猜測產生惶惑,而惶惑便容易把猜測變成結論,好使心中安定。他們很快的懷疑到王舉人,由懷疑而很快的給王舉人判了罪:王舉人是漢奸!
城內,誰的院牆最高?王舉人的。平日,他的高牆仿佛老對大家耳語:“不要靠近我,我是保護舉人公的,你們都是賊!”現在,文城在危險中,這些高牆依舊不許任何人靠近。
王舉人在這些高牆裡麵乾什麼呢?沒人知道。
縣長發動了全城的壯丁,保護文城,王宅可曾出了一個人?沒有。大家抬著豬酒去勞軍,王宅可曾出了一個人,還是一個錢?沒有。王舉人是活著呢,還是死了呢?一定是活著呢,不是據說他去過縣政府,勸縣長同他一塊逃走嗎?況且,王舉人的朱漆的大門裡,近來有誰常由門縫裡鑽進去,鑽出來?劉二狗!文城沒有漢奸便罷;假若有,劉二狗必定是一個!劉二狗可是近來常上王舉人那裡!劉二狗,那麼,要是漢奸;王舉人就必是漢奸的頭子!
他們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王舉人是漢奸。在平日,即使他們拿住什麼把柄,大概也不敢有人出頭和王舉人碰一碰。今天以他們的愛護文城的熱誠,憑王舉人對抗戰的冷淡,他們覺得不應當再過分的懼怕舉人公。反之,為了文城的安全,他們即使沒有力量把舉人公按漢奸辦罪,至少也該去問問他,到底他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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