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腿越發軟。他須用最大的力量去支持他的腿,他已沒有餘力去調動他的腦子。
火——遠處的天空亮起來。看方向,火頭是在舉人公的宅子那邊!他拚命的推門,想跑出去,一直跑到家。他的宅子是祖產,萬不許燒掉!門推不開。近處也起了火,一會兒火頭冒過了房頂,照亮了院內的樹枝。這時候,他才看院裡:囚犯們全帶著“家夥”和守獄的敵兵打成一團。敵兵的槍已經不能射,象棍子似的掄,杵,擊打。囚犯們用手上的銬,用口中的牙,向敵兵的身上襲擊。有的絆倒,有的狂喊,有的負傷敗退,有的流著血前進。高的,矮的,老的,少的,全是一團黑影,全在動,全在呼喊。幾個敵兵象瘋狗一般的掙紮突圍,囚犯們象粘合在一處的向前逼進,一步不肯放鬆。敵兵向東,一群黑影向東;敵兵向西,一團黑的,帶聲的,亂動的人們向西。動,一齊動;倒,一齊倒;滾,一齊滾。火光暗了一些,亂動的一團團的黑影,變成了烏黑的一片,隻有喊聲,鐵鏈與鐵鐐的響聲,分不出人形。火光忽然又亮起來,人們的麵孔突然顯露出來,不是臉,而是一些發紅的,帶著亮的,活動的什麼怪東西。他不願再看,可是他的眼又不肯放棄權利。他盼望這醜惡的景色不久便會消滅,好使他心中安靜下來。他便希望囚犯都被日本兵打死,而日本兵連一個都不損失。
他知道日本兵若受了損失,就必十倍百倍要求賠償,說不定連他自己也要打罣誤官司。他恨那些囚犯為什麼這樣的不度德不量力!“不要再打!不要再打!東洋人會屠城啊,混蛋們!”他顫抖著,用儘了力量叫喊。可憐,他的聲音是那麼微弱,沒人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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