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窗外偷偷的聽話兒呢。他們夫婦的“遊曆”冠家,據胖太太看,並沒有多大的成功。她的判斷完全根據著牌沒有打好這一點上。她相信,假若繼續打下去,她必定能夠大捷,而贏了錢買點能給自己再增加些脂肪的吃食,在她想,是最足以使她的心靈得到慰藉的事。可是,牌局無結果而散!她有點看不起大赤包!
瑞豐可並不這麼看。學著冠先生的和悅而瀟灑的神氣與語聲,他說:“在今天的情形之下,我們很難怪她。我們必須客觀的,客觀的,去判斷一件事!說真的,她的咖啡,點心,和招待的殷勤,到底是隻此一家,並無分號,在咱們這條胡同裡!”他很滿意自己的詞令,隻可惜嗓音還少著一點汁水,不十分象冠先生——冠先生的聲音裡老象有個剛咬破的蜜桃。
胖太太,出乎瑞豐意料之外,居然沒有反駁,大概是因為除了牌局的未能圓滿結束,她實在無法否認冠家的一切確是合乎她的理想的。看到太太同意,瑞豐馬上建議:“我們應當多跟他們來往!別人不了解他們,我們必須獨具隻眼!我想我和冠曉荷一定可以成為莫逆之交的!”說完,他的眼珠很快的轉了好幾個圈;他滿意運用了“獨具隻眼”與“莫逆之交”,象詩人用恰當了兩個典故似的那麼得意。
他去偷聽瑞宣對老祖父說些什麼,以便報告給冠家。他須得到曉荷與大赤包的歡心,他的前途才能有希望。退一步講,冠家即使不能給他實利,那麼常能弄到一杯咖啡,兩塊洋點心,和白瞧瞧桐芳與招弟,也不算冤枉!
瑞宣走出來,弟兄兩個打了個照麵。瑞豐見大哥的眼圈紅著,猜到他必是極同情錢太太。他把大哥叫到棗樹下麵。棗樹本來就不甚體麵,偏又愛早早的落葉,象個沒有模樣而頭發又稀少的人似的那麼難看。幸而枝子的最高處還掛著幾個未被小順兒的磚頭照顧到的紅透了的棗子,算是稍微遮了一點醜。瑞豐和小順兒一樣,看到棗子總想馬上放到口中。現在,他可是沒顧得去打那幾個紅棗,因為有心腹話要對哥哥說。
“大哥!”他的聲音很低,神氣懇切而詭秘:“錢家的孟石也死啦!”“也”字說得特別的用力,倒好象孟石的死是為湊熱鬨似的。
“啊!”瑞宣的聲音也很低,可是不十分好聽。“他也是你的同學!”他的“也”字幾乎與二弟的那個同樣的有力。瑞豐仰臉看了看樹上的紅棗,然後很勉強的笑了笑。“儘管是同學!我對大哥你不說泛泛的話,因為你闖出禍來,也跑不了我!我看哪,咱們都少到錢家去!錢老人的生死不明,你怎知道沒有日本偵探在暗中監視著錢家的人呢?再說,冠家的人都怪好的,咱們似乎也不必因為幫忙一家鄰居,而得罪另一家鄰居,是不是?”
瑞宣舔了舔嘴唇,沒說什麼。
“錢家,”瑞豐決定要把大哥說服,“現在是家破人亡,我們無論怎樣幫忙,也不會得到絲毫的報酬。冠家呢——”說到這裡,他忽然改了話:“大哥,你沒看報嗎?”
瑞宣搖了搖頭。真的,自從敵人進了北平,報紙都被奸汙了以後,他就停止了看報。在平日,看報紙是他的消遣之一。報紙不但告訴他許多事,而且還可以掩護他,教他把臉遮蓋起來,在他心中不很高興的時候。停止看報,對於他,是個相當大的折磨,幾乎等於戒煙或戒酒那麼難過。可是,他決定不破戒。他不願教那些帶著血的謊話欺哄他,不教那些為自己開脫罪名的漢奸理論染臟了他的眼睛。
“我天天看一眼報紙上的大字標題!”瑞豐說。“儘管日本人說話不儘可靠,可是我們的仗打得不好是真的!山西,山東,河北,都打得不好,南京還保得住嗎?所以,我就想:人家冠先生的辦法並不算錯!本來嗎,比如說南京真要也丟了,全國還不都得屬東洋管;就是說南京守得住,也不老容易的打回來呀!咱們北平還不是得教日本人管著?胳臂擰不過大腿去,咱們一家子還能造反,打敗日本人嗎?大哥,你想開著點,少幫錢家的忙,多跟冠家遞個和氣,不必緊自往死牛犄角裡鑽!”
“你說完了?”瑞宣很冷靜的問。
老二點了點頭。他的小乾臉上要把智慧,忠誠,機警,嚴肅,全一下子拿出來,教老大承認他的才氣的優越與心地的良善。可是,他隻表現了一點掩飾不住的急切與不安。眉頭皺著一點,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上的一堆小白沫兒。“老二!”瑞宣想說的話象剛倒滿了杯的啤酒,都要往外流了。可是,看了老二一眼,他決定節省下氣力。他很冷淡的笑了笑,象冰上炸開一點紋兒似的。“我沒有什麼可說的!”老二的小乾臉僵巴起來。“大哥!我很願意把話說明白了,你知道,她——”他向自己的屋中很恭敬的指了指,倒象屋中坐著的是位女神。“她常勸我分家,我總念其手足的情義,不忍說出口來!你要是不顧一切的亂來,把老三放走,又幫錢家的忙,我可是真不甘心受連累!”他的語聲提高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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