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子中畫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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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子中畫集序
這本畫集內的作品不是溫室裡烘養出來的花草,是與自然為友的結果。真的,自然是子中的好友。他喜遊,而且有對會看的眼。有些詩人,每到一處便作首詩。子中到處作畫。不過,詩可以湊成:往往沒看到景物的真美而用些字湊起幾句來;就是往好裡說,也有時候會給景物以不適當的詩意。詩是心聲,有好處也有壞處。作畫,在另一方麵,沒有更深的觀察與靈感便無從下筆,除非以描寫畫譜當作藝術。以畫作遊記才是真的遊記。一色一彩一木一石在自然中的意義與在畫家眼中的價值與了解都在這裡。畫不說話,與自然一樣的靜美;隻有畫家的力量代表著自然送出無限的欣喜。詩不能也不必這樣。即使以“不必”原諒了“不能”,畫家到底是可羨慕的。這或者就是我愛詩,而更愛畫的原因吧。我不會畫,也不懂畫,我愛看。看畫使我明白——不是又看到了——自然。
子中這些作品我差不多都看見過。什麼派,什麼筆法,我都說不上來。我隻看出:他會用許多顏色而顯出暗淡來,暗淡可是深厚。暗淡是味兒,骨子裡並不是空的。細看他的畫使我明白了何謂深厚。看完他的畫,再去看別家的鮮豔,覺出來他們隻是火熾;他的顏色是漸漸往心裡流出——猛看卻顯著有點單調。這個,就是印出來——可惜在濟南找不到好印工——也還沒完全失掉。他的設色是以淡藏濃,他的筆道是更可怕——厲害得可怕,雄渾得可怕。他簡直是“寫”呢。他的畫是北方的冬山,棱角全露著。可是他似乎有兩對眼,他也極會畫迷離的景色,象霧,煙,雨,他都畫得出。有時,他把這二者放在一處,看那張《深秋》(大明湖):山是渺茫的一片,而湖上的柳是幾條粗道子。可喜的是它們還調和。在這種調和裡,他老使人看到覺到他不完全是寫實,也不完全是印象;他實在是要寫實,可是他的詩心使他得到真實以外的一點什麼。於是他捉到真實,而不被真實將他拴在地上;依寫實的所及,他能保持自由。他的細膩是不易看出的,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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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見過他畫人物。除了風景以外,他愛畫菊,荷,與柏。在這類小品中——“小品畫”象話與否,不曉得——他常露出些浪漫氣息來;曾見過他的一幅《月下殘菊》。月下殘菊!他自己說,他非常的愛菊愛柏愛蓮葉。“愛”會使人浪漫。中國畫中的梅蘭竹菊,據我看,差不多都是浪漫的。一枝梅,幾竿竹,畫家表現了另一個宇宙。子中的雖然是西畫,所表現的精神還是這個。他決不是畫菊,荷,與柏呢,他是繪出心的愛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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