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雲微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心裡隻覺著煩悶得厲害。
他當然知道沈言是對的，可那份“對”裡，沒有包含對他宿雲微的半分顧念。
憑什麼？
憑什麼沈言要把自己置於險地，去護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萬一那姑娘賴上沈言了呢？萬一水下有暗流呢？萬一沈言力竭了……
他呢？他又該怎麼辦？
“若下次……再有這樣的事呢？你還會跳下去嗎？”
“若力所能及，自當如此。”
沈言嘆了一口氣，微涼的掌心包裹住了宿雲微緊握的拳頭，“但我會更小心些，絕不會讓自己真出了什麼事。”
“畢竟……還有人會為我著急，會替我披毯子，會念叨著要我喝薑湯，不是嗎？”
這話像羽毛，輕輕拂過宿雲微心尖上最酸軟的地方。他那點委屈和不滿，瞬間消了大半。
他瞪了沈言一眼，語氣卻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述歡知道就好。”
感受到手背的涼意，宿雲微又從暗格裡取出銀壺，倒了一杯熱薑茶，塞到沈言手裡，“快，喝了，特意讓人備著的。”
薑茶滾燙，辛辣中帶著甜味，順著喉嚨滑下，一股暖意瞬間在四肢百骸蔓延開來。沈言舒服地喟嘆一聲，捧著杯子小口喝著。
看著沈言眉眼間的不適漸漸被暖意驅散，宿雲微的心也跟著一點點安定下來。
隨後，宿雲微拿起一條幹凈的軟巾，動作輕柔地攏起那半濕的墨發，小心翼翼地擦拭起來。
見沈言任他動作，全然放鬆的模樣，宿雲微不著痕跡地凝起內力，開始烘乾沈言的濕發。
沈言隻覺得渾身都被一層暖意包裹，像冬日裡的太陽曬著，舒服得連指尖都泛著暖意。
等髮絲幹透，宿雲微再收起內力時，才發現沈言歪靠著車壁睡著了。
暖黃色的光暈落到沈言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溫柔。
宿雲微就這麼直直地望著，一時竟忘了言語，也忘了動作。心臟在胸腔裡一下又一下，鼓噪著一種陌生的情緒。
他忽然生出一種荒謬卻無比強烈的念頭——
若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不必管什麼王公貴族的身份，不必理會外界紛擾，就在這搖搖晃晃的馬車裡，守著這一盞暖燭，看著這個人在自己身側安然入睡。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這八個字毫無預兆地撞入腦海。
宿雲微甚至能想象出無數個未來畫麵，或許是春日午後共讀一本書，或許是冬夜圍爐手談一局，或許就像此刻，隻是共乘一車，在燈火闌珊處緩緩歸家。
隻要能看著他，在他身邊，就好。
宿雲微眼裡盛滿了眷戀與溫情，他伸手撫上沈言的臉頰，喃喃道，“怎麼辦呀述歡，雲微好像……真的喜歡上你了。”
子時，忠武侯府，青竹院內。
宴青和一身雲緞錦衣，手撚棋子，端坐在窗邊。
夜涼如水，月光透過斑駁的竹影，灑在他身上，也照亮了宴青和麵前的殘局。
棋盤上，黑白雙子犬牙交錯，殺機四伏。無論黑棋還是白子，隻要踏錯一步，便滿盤皆輸。
宴青和目光落在棋局上，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墨玉棋子。
子時了，今夜……真的能得到答案嗎？
忽然，一聲極輕微的“哢噠”聲從院牆根傳來，像是夜行的貓兒踏斷了一根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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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青和手腕一沉，手中撚了許久的棋子終於落下。
棋局瞬間明朗。
殺氣消弭，鋒芒盡斂。
一場不死不休的纏鬥，竟被他這突兀的一子，徹底化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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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局。
他等的人，來了。
同一時刻。
一道戴著黑色鬥笠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掠過牆頭，再落入院內。
江懷素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輕輕一揚，一把藥粉便如煙霧般飄散開來，瞬間瀰漫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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