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從青州到京城，不過一日光陰，與池星與一年的等待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眼下薄暮將至，天色昏黃，穿過石橋，城門近在眼前。
此時此刻，霍翊福至心靈，倏地勒馬回望，天地交接處，隻餘一道綿延山影，它橫亙在蒼茫暮色中，將一切隔絕。
遠方再不見青州。
他亦不是曾經那個當街縱馬的紈絝……一切都在向前。
晚風拂過道路兩旁的枯草，盪起一片簌簌的、嘆息般的聲響；霍翊玄色衣袍獵獵翻飛，恍惚間，他看見已經逝去的兄長立在盡頭，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霍翊喉頭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他身後馬車裡傳來一聲輕響。
車內，池星與微微傾身，伸出一隻冷白的手，漫不經心挑開身旁的車窗簾子。
“嘩啦——”霍翊的目光追過去。
池星與靠在窗邊，半邊臉龐隱在車廂內，留給外人一道清角的側影。他一雙過分漂亮的鳳眸因專註而微微眯起，眸光灼灼，直勾勾望著京城的樣子……
像在看什麼囊中之物。
霍翊如此想。
他見過池星與許多樣子，冷漠的、溫柔的，譏誚的，卻是從聖旨到來的那日，才初次窺見對方那具美貌皮囊下真正的模樣。
竟是如此鮮活的，銳利的，如此野心勃勃，意氣風發。
看著池星與帶著點興奮的側影，霍翊心中某個念頭愈發清晰起來：我必須保護好他。
他這不加掩飾的目光引起了不少注意，阿拙暗暗翻了個白眼。
呸，這霍家老二好不要臉，盯著自己名義上長輩的眼神是在下流至極！不過是沒人要的野犬。他叼著根草，想到這個絕妙的詞，抖著肩竊笑起來。
“公子看起來很高興。”出於某種幼稚的炫耀心理，阿拙眉眼帶笑，身子刻意的朝池星與那邊歪，尾音飛揚。
公子本人擰了下眉，毫不客氣的推開他的臉，神色驕矜，淡淡道：“滾。”
愈發難接近了。
阿拙摸摸鼻子，老老實實的退了回去，內心戚戚：唉！做官！唉！階級！得，他這待遇隻比外頭那條野犬好了那麼一丁點。
霍翊嗤笑一聲。
池星與當沒聽見，他完全沒有回頭看的意思，片刻後鬆了手指，將簾子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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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始至終，霍翊連一個眼神都沒討到。
直覺告訴他，池星與已經頭也不回地、踏入了新的戰場，那片名為“青州”的過去，已經被徹底拋下。
其中既包括霍蘅，好像也包括他霍翊。
而他絕不能接受。
＊＊
皇宮。
“咚。”
禦花園，少年天子獨自立在白玉欄杆旁，擡手一揚，將手中那枚鴿卵大小、光澤瑩潤的東海貢珠，隨意地丟入了池中。
價值連城的明珠之於他，也不過是用來投擲解悶的石子。
水麵的平靜被打破，陷下一個小渦旋，隨即以落點為中心漾起圈圈漣漪，不急不緩地向外擴散開來，驚的池中那群肥碩的錦鯉倉皇擺尾，四散遊竄。
“哈哈哈哈哈。”看到這幅景象，天子發出一串愉悅的笑聲。
隨行的小太監不忍的閉了閉眼，想起剛剛那枚寶珠，心都在滴血。陛下、敗家啊！
“池星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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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輕喚這個名字，池水映出他平靜的臉，以及眼底深處閃過與年齡不符的深沉。
你會給朕帶來怎樣的驚喜呢？
他神色幾度變幻，最後定格為一個天真無邪、毫無陰霾的笑容，腳步輕快地的朝小太監走過去，連抱怨都像撒嬌：“小榮子，朕好無聊啊。”
天子生了一副極具欺騙性的好相貌，臉部線條柔和，尚未完全褪去圓潤，睫毛長而密，眨動間像兩把小扇子，格外乖巧，像一尊精緻的玉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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