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後一天,天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知了在樹梢聲嘶力竭地叫著,稻田裡的水汽蒸騰起來,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地麵上的景物都微微扭曲著。
陸懷民站在自家院門口,看著母親最後一次檢查他的行李。
「這包臘肉帶著,到了學校分給同學嘗嘗。」周桂蘭把一個油紙包塞進旅行袋,「這瓶辣醬也拿著,你們食堂菜淡,加點味。」
「媽,夠了,路上提著沉。」
「沉什麼沉,都是吃的。」母親不由分說,又塞進兩包炒花生,「車上時間長,餓了墊墊肚子。」
陸懷民不再爭了。他知道,這是母親的心意。
陸建國蹲在門檻上,手裡捏著那根用了幾年的旱菸杆,沒點火。
他就那麼捏著,拇指在煙鍋上慢慢著。
「爹,我走了,您和媽多注意身體。」陸懷民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嗯。」陸建國點點頭,目光落在遠處的稻田上。
稻子已經黃透了,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腰,再有十來天就該開鐮了。
「今年收成好。」陸建國忽然說。
「是,比去年強。」
陸建國又點點頭,沒再說話。
灶房裡,周桂蘭還在翻騰著,不知道又在找什麼東西要塞進去。
腳步聲從屋裡傳出來,曉梅出來了。
她站在堂屋門口,扶著門框,沒往這邊走。
陸懷民站起來,走過去。
「曉梅。」
「哥。」她叫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陸懷民看著她。
妹妹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眶底下有點發青,是這些天熬夜熬的。
八月中旬考完中考,她沒像別的孩子那樣撒歡地玩,反而比以前更用功了,每天抱著從縣裡借來的高中課本,一坐就是半天。
「考完了就別太累,該歇歇。」陸懷民說。
曉梅搖搖頭:「不累。」
她頓了頓,忽然抬起頭,看著哥哥:「哥,你說我能考上嗎?」
「能。」陸懷民說得很肯定,「你底子好,又用功,肯定能考上。」
曉梅沒說話,隻是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過了一會兒,她又抬起頭,像是鼓足了勇氣:「哥,要是……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也沒事。」陸懷民笑了笑,「那就再考。一年考不上,那就兩年。哥現在能掙錢,能供你讀書。」
曉梅愣住了。
陸懷民伸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像小時候那樣。
「我妹妹,我還不清楚?」他說,「你用功,腦子也不笨,肯定能考上。可萬一,我是說萬一——萬一沒考上,天也塌不下來。你永遠是我妹妹,爸媽永遠是你爸媽,這個家永遠是你的家。」
陸懷民說著,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曉梅。
是一支金筆,「英雄」牌的,筆帽上還帶著一點金色的光澤。
這是是他在學校英語大賽得的獎品,一直沒捨得用。
「這個給你。」他說,「等成績出來了,不管是好是壞,用這支筆寫信給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讀書,哥永遠都是你的哥哥,都支持你。」
曉梅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使勁抹了一把,又抹一把,然後忽然笑了,笑得眼眶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
灶房裡,周桂蘭終於翻騰完了,拎著那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出來:
「懷民,好了,走吧,別誤了車。」
陸懷民接過袋子,掂了掂,比來的時候重了一倍不止。
「媽,我走了。」
周桂蘭點點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陸建國從門檻上站起來,走到陸懷民身邊接過袋子:「我送你到公社。」
陸懷民跟上去,走了兩步又回頭。
周桂蘭和曉梅站在院門口,望著他。
「媽,回屋吧,外麵熱。」
周桂蘭點點頭,沒動。
陸懷民不再說了,轉身跟上父親的步子。
村道兩旁的棗樹葉子打著捲兒,知了叫得聲嘶力竭。
路過曬穀場時,幾個正在翻曬早豆的嬸子直起腰,朝他揮手:
「懷民要走了?」
「嗯,回學校。」
「好好讀書啊,給咱們村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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