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卻不能用同一個模子去寫。”
賈冰抬起頭，隔著厚厚的鏡片認真看向李向前。
“剛才賈主編說，有些作品裡的先進人物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很讚同。”
“我認為文學作品裡的農民，首先應該是一個真實的人。既然是人，就會有自己的脾氣，會犯錯誤，也會有一些不那麼高尚的想法。”
“寫出一個人的缺點，並不是抹黑他。恰恰是這些不完美的地方，才能讓讀者相信他是真實存在的。”
“一個人如果從早到晚都隻想著集體，從來不考慮自己和家人，當然很高尚。”
李向前低頭看了一眼材料。
“就是不太像人。”
禮堂裡先是一靜，隨即傳出一陣笑聲。
杜麗麗笑得最大聲，抬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
“我就知道。”
她壓低聲音對田曉霞說道。
“他正經不了多久。”
田曉霞也抿著嘴，肩膀輕輕抖了兩下。
秦素娥無奈地看了李向前一眼，嘴角也帶著笑。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就連賈冰都低下頭，摘下眼鏡擦了擦。
陳祖新沒有笑。
他手裡握著鋼筆，安靜地聽著。
“當然，我不是說文學不應該塑造高尚的人物。”
李向前等笑聲平息，繼續說道。
“我是覺得，一個人的高尚應該有來處。”
“他把最後一個白麵饃讓給別人，首先得讓讀者知道，他自己也餓。他冒著危險去救人，也應該讓讀者知道，他心裡同樣害怕。”
“隻有這樣，他的選擇才有分量。”
張寧寧望著李向前，手裡的鋼筆一直沒有落下。
排練詩朗誦時，李向前站在台上總是一副被趕鴨子上架的模樣。
真正談起文學，他卻像換了一個人。
說話不快，也沒有故意拔高聲音。
可禮堂裡所有人都在聽。
“時代當然是文學的重要內容。不過時代很大，真正落在普通人身上，往往隻是一頓飯、一件衣裳、一場婚事。”
“作家不一定非要站出來告訴讀者，現在是什麼時代。隻要把人的生活寫清楚，時代自然就在裡麵。”
賈冰重新戴上眼鏡，在筆記本上迅速記下一句話。
外圍幾名中文係學生也低頭寫了起來。
“農村人物除了勞動，還有自己的感情和願望。文學在讚揚勞動人民堅韌不拔品質的同時，也應該為老百姓追求美好生活的訴求發聲。隻有把這些不同的方麵放在一起，人物才是完整的。”
李向前沒有停留，很快翻過一頁材料。
“要做到這些，光坐在屋子裡想象是不夠的。”
“寫農村，就得真正走進農村。不能隻聽乾部介紹生產情況，也要坐到社員家的炕頭上，看看他們吃什麼，聽聽他們私下裡說什麼。”
“一個人當著公社乾部說的話，和他端著飯碗對自家婆姨說的話，可能完全不一樣。”
禮堂裡又響起幾聲輕笑。
沒有人注意到，陳祖新手中的鋼筆，已經懸在紙麵上。
高文泰朝他看了一眼，又若無其事地低下頭，整理起麵前的會議材料。
“還有人物語言。”
李向前繼續說道。
“農民就應該用農民自己的話說話。不能作者想表達什麼，就把文件上的話直接塞進人物嘴裡。”
“一個沒上過幾年學的生產隊社員，張口就是提高認識，統一思想，推動生產。他自己說得累，讀者聽著也累。”
這一次，笑聲比剛才更大。
幾名來自縣文化館的乾部互相看了看，也忍不住笑起來。
他們都在收到的文學稿件裡見過這樣的人物。
有些小說裡的生產隊長一開口，比縣革委會主任作報告還要完整。
杜麗麗彎著腰，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說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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