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員提出，文學應該為老百姓追求富裕生活的訴求發聲。”
高鳳閣握著鋼筆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
“為老百姓追求富裕生活的訴求發聲？”高鳳閣嘴裡呢喃著，重複了一句。
“對。”陳祖新忙點頭。“按理說，這種話也不是什麼大問題，私下說說倒沒有關係，隻是昨天那種場合……”
“昨天人比較多，黃原文藝界的許多同誌都來了。難免有人會拿這句話做文章，這句話可以理解成老百姓想把日子過紅火，也可以理解成為金錢發聲，為資產階級站台。”
“當然，說這句話的是個年輕人，可能口無遮攔了一些。如果是普通學生也就罷了，但他是青乾班的學員，青乾班是為黃原培養乾部的，要是思想不紮牢，嘴裡不把關，恐怕會影響以後的工作，我認為還是要關注一下青乾班的精神文明建設。”
陳祖新這套說辭在肚子裡反複斟酌了很久，他也把不準高鳳閣的態度，所以這席話說的可進可退。
就算高鳳閣不同意自己的觀點，那他也隻是關心了一下青乾班的學習問題。
“叫什麼名字？”高鳳閣問。
“李向前。”
高鳳閣抬起眼。
“原西縣李登雲的兒子？”
“對。以前是原西縣運輸部的司機，現在是青乾二班的班長。”
高鳳閣眯起眼，沒有說話。
高文泰為了班長的事情回家鬨過一次以後，他便讓人查過李向前。
推薦表、介紹信、原西縣革委會的蓋章都沒有問題。李向前本人也是高中畢業，符合青乾班最基本的文化要求。
青乾班的學員本來就大多通過各縣、各單位推薦而來。真要追查誰動用了關係，恐怕班裡一半的人都經不起細究。
文化水平同樣不好做文章。
李向前剛剛寫了一首詩，拿了全校詩朗誦第一，現在又當上班長。這個時候說他沒有文化，不僅學校師生不會相信，也等於承認自己主持籌辦的青年乾部進修班出了問題。
高鳳閣原本正愁找不到合適的地方下手。
沒想到陳祖新主動帶來了另一件事。
“他具體是怎麼說的？”
高鳳閣擺出一副十分感興趣的態度問。
“他說，文學除了讚揚勞動人民堅韌不拔的品質，也應該為老百姓追求美好生活的訴求發聲。”
陳祖新翻開會議記錄。
“他還說，農民想吃飽飯、穿暖衣，讓孩子多念幾年書，這些願望也應該被文學看見。”
“這幾句話本身好像沒有問題。”高鳳閣點點頭道。
“單獨看，確實沒有問題。”陳祖新立即接過話。“可是，他後麵又說，農民不是為了吃苦而活，文學不能要求農民永遠留在苦難裡，好方便我們繼續讚美。”
“我擔心這種觀點繼續發酵，會把對美好生活的追求，逐漸引向對物質和金錢的盲目追逐。”
“我當時隻是善意提醒了幾句，希望他能把生活訴求和文學方向區分開來。可向前同誌不但沒有接受，還用一些很有煽動性的話混淆視聽，引得在場學生紛紛鼓掌。”
陳祖新輕輕歎了口氣。
“年輕人容易衝動，受到蠱惑以後，很難分清其中的厲害。”
高鳳閣聽出了裡麵的意思。
這位黃原第一才子，在座談會上大概沒有說過一個開大車的。
否則今天也不會一直等到天黑。
“你們還爭論了其他內容？”
“談到了黑老。”
陳祖新等的就是這句話。
“我引用黑老的作品，說明文學有責任批判落後思想。李向前卻說，黑老的作品是二十年前的作品，存在明顯的時代局限。”
“黑老是省作協主席，也是咱們省文藝界德高望重的老前輩。一個剛剛接觸文學的年輕人，在公開場合這樣評價黑老的作品，我覺得已經不隻是狂妄。”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高鳳閣用鋼筆輕輕點著桌麵，隨即站了起來和陳祖新很鄭重的握了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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