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美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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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祈輝躺在天井的竹椅上，眼睛半閉，CD機擱在旁邊的矮凳上，張學友正唱著"而每過一天每一天這醉者"。
整個人攤在那兒，像一條剛醃好、還沒翻麵的鹹魚。
大廳裡的電話突然響了。
他閉著眼聽了三聲，沒動。
又響了三聲。
到第六聲，他歎了口氣，像被人從夢裡拖出來上班一樣。
"喂？"
"阿輝啊？你老豆在不在？"何伯的聲音，壓著興奮，像中了彩票一樣。
阿輝嘴角一彎。
何伯的兒子在美國工作兩年，前陣子何伯去美國看兒子，一待就是一個多月。回來以後整個人像換了個嘴，見誰跟誰講美國有多好——超市有多大，馬路有多寬，連人家廁所衝水都比西關的有氣勢。
老豆已經被他拉去聽過兩回了。第一回還隻是坐在茶樓裡聽，第二回乾脆被何伯拉到街口，當著幾個街坊的麵講，聽得老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回來連飯都少吃了半碗。
"何伯，我老豆在屋裡，不過他現在不方便。"
"在屋裡怎麼不方便？"
"他在思考人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思考什麼人生？"
"思考今天中午吃什麼。"
"那你方便的時候幫我跟他說一聲，明天早上一起喝個早茶。"
"好，我會幫你轉達了。"
掛了電話，阿輝走回天井，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下，繼續閉眼聽歌。
過了幾分鐘，裡屋的門開了。
老豆披著那件穿了幾年的灰色外套，頭發亂得跟雞窩似的，但眼神已經亮了。
他這個人有個本事：不管什麼時候醒，隻要跟"麵子"有關的事，三秒鐘就能清醒。
"剛才誰打電話？"
"何伯。"
"又是老何？"老豆眉頭一皺，"他又要講美國啊？"
"沒說，說明天請你喝早茶。"
老豆臉色有點黑，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根本不在乎"的氣場。
"不去。你回複他，我沒空。"
"老豆，你明天不是在家嗎？"
"在家跟有空是兩回事。我明天要修收音機。"
"你那個收音機不是上個月就修好了嗎？"
"又壞了。"
"老豆，你那個收音機已經修了六次了，每次修完第二天就壞。"
"那是零件老化。"
"是零件怕你。"
老豆瞪了阿輝一眼，背著手往裡屋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你不用跟他說太多，就說我沒空。"
"知道了知道了。"
老豆進了裡屋，門關上的那一刻，阿輝隱約聽見裡麵傳來一聲很輕的"唉"。
當天晚上，一家人吃完晚飯聊了會天，就各自回了房。
老豆等客廳裡徹底安靜下來，才從裡屋出來，一個人坐在飯桌前，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個泛黃的通訊錄。
那是媽子多年前記的親戚聯絡簿，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各家親戚的地址和電話。老豆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翻，翻得比查賬還認真。
終於，他翻到了夾在中間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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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姑，美國加州，地址：……"
老豆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從櫃子裡拿出一張信紙和一支鋼筆。
他寫了很久，寫了撕，撕了寫，最後終於寫完了。
信不長，大意就是：芬姑你好，我是你堂哥康而壽，好久沒聯係了，聽說你在美國過得不錯，我和你嫂子身體還好，就是想念你，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去美國看看你，順便見見世麵。
老豆把信紙折了三折，塞進信封，用舌頭在封口處仔仔細細舔了一圈，又用手指壓了壓，確認粘牢了。然後他把信封翻過來，拿起鉛筆，在背麵輕輕寫了"美國 芬姑收"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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