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霽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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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安當時正在給一個老主顧開調理方子，那是個在碼頭扛貨的老哥，腰肌勞損，隔三差五就來找他針灸推拿。聽到風鈴聲他頭也沒抬，手指捏著筆杆穩穩地寫完了最後一味藥，嘴裡習慣性地招呼了一句“稍等”。然後把方子遞給老哥，囑咐了兩句別搬太重的東西，這才抬起頭來看向門口。
然後他的筆差點又沒拿穩。
是她。
還是那頭深藍色的長發，還是那雙熔金色的眼睛。今天她換了身深色的便裝，料子比上次稍好一些，袖口收得利落，腰線被一條寬帶子束出來。她進來之後沒有急著上前，而是站在門口等他把上一個病人送走，目光安安靜靜地掃了一圈醫館的陳設，最後落在櫃台旁邊那罐茶葉上。
老哥拿著方子千恩萬謝地走了，門上的風鈴又是一陣響。醫館裡安靜下來，隻剩下他和她。
“又頭疼了？”符安站起來，走到診桌前，示意她坐下。
“還是老樣子。”嵐在診桌前坐下，伸出手腕。
符安把手指搭上去，這次他沒敢再讓目光亂跑。脈象平穩，比上次來的時候稍微好了一點點，但靈魂深處那片沉重的東西還在，沉甸甸地墜在那裡，像一塊搬不動的石頭。他把神識收回來，收回手指，拿起筆準備在藥方上做一點微調。
“這家店是你新開的？”嵐忽然問了一句。她的語氣很隨意，目光正看著靠牆的那排藥櫃，上麵有幾格抽屜還沒來得及貼標簽，露出光禿禿的木麵。
符安筆尖頓了頓。這好像是他們第一次聊治病之外的話題，他莫名有點受寵若驚。不過提起新店這事他就忍不住想歎氣。
“對，剛開了不到一個月。”他在方子上改了一味藥的劑量，筆走龍蛇地寫完，然後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語氣帶了幾分自嘲，“之前考醫師資格證書，考了三次才過。要不是最後那次運氣好，您現在看到的這間醫館估計還在夢裡。”
這話說完，他就看到嵐的表情變了。
她的嘴角先是抿了一下，然後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翹。她很努力地想把這笑意壓下去，但失敗了——那雙熔金色的眼睛彎成了一道好看的弧度，裡麵像是碎了一小把陽光。她偏過頭，用手背擋了一下嘴，肩頭輕輕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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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她說。
符安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你禮貌嗎？他在心裡說。雖然她笑起來真的很好看，好看到他這個被嘲笑的人都有一種“算了，再笑一會兒也行”的衝動。但理智上他還是要維護一下自己作為大夫的尊嚴的。
“想笑就笑吧，”他乾巴巴地說，“反正考了三次才過的人又不是你。”
嵐把手從嘴邊放下來，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但眼底還殘留著剛才那一點沒來得及散儘的光。她看起來比上次放鬆了不少，肩膀的線條沒那麼緊繃了，坐在那裡的姿態依舊端正，卻多了一點難得的隨意。
“三次也不算多，”她說，“軍中考校，考五六次不過的大有人在。”
“多謝安慰。”符安嘴上道謝，臉上的表情寫的是“並沒有被安慰到”。他把藥方推過去，“方子微調了一下，還是早晚各一煎。不過有件事我上次忘了問——”
他頓了頓，對上她的視線，語氣自然得像隻是隨口一問：“小姐怎麼稱呼？總叫你‘小姐’也不是個事兒，下回你再來，我總不能衝著門口喊一聲‘那位頭疼的小姐請進’吧。”
這話說完，他注意到嵐的表情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她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沉默了兩三秒。
就在符安以為她不想說、打算主動圓場說“不方便說也沒關係”的時候，她開口了。
“霽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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