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裡,夜風拂過。
朱雄英靜靜地看著對麵的藍玉,手指在白瓷酒盅上摩挲了一下。
“讓他們下去吧。”
朱雄英擡了擡下巴,掃了一眼水榭周圍伺候的幾個貼身老僕。
藍玉愣了一下,趕緊揮了揮手。幾個老僕躬了躬身,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將水榭外頭的珠簾放了下來。
周遭一下子清靜了,隻剩下水池裡幾聲細碎的蟲鳴。
朱雄英端起桌上的那杯酒,沒有喝。
而是手腕一翻,將晶瑩的酒水緩緩傾灑在了腳邊的青磚地麵上。
這舉動,讓藍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常升和常森互相對視了一眼,心裡也是“咯噔”一下。
“舅爺,看來那天晚上在兵馬司,孤跟您說的那句‘我這是在救你’,您思來想去了兩天,終究還是沒想明白裡頭的深意啊。”
朱雄英放下空了的酒盅,推回桌角。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那天在兵馬司大堂上的怒火。可這平平淡淡的語調,卻比發火更讓藍玉覺得心裡發毛。
“殿、殿下的意思是……”藍玉咽了口唾沫,語氣明顯虛了不少。
“論起在馬上打天下,論排兵布陣衝鋒陷陣,舅爺您是拔尖的將才。”
朱雄英看著藍玉,一字一句地說道:
“但在朝堂上的規矩和揣摩聖意這一塊,您和街麵上的二愣子,沒什麼兩樣。”
這句話說得毫不留情,甚至有些刺耳。
藍玉那張黑紅的臉漲得通紅,下意識地挺了挺脖子想要辯駁,可對上朱雄英那雙清亮的眼睛,他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給咽了下去。
朱雄英沒管他怎麼想,繼續說道:
“舅爺花銀子賠了酒攤老闆。”
“不管您做這件事的初衷是什麼?但最起碼,您這銀子彌補了那家攤販百姓的損失,沒讓底下的百姓對朝廷太失望。”
朱雄英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
“但孤今天既然應了您這頓飯,那就拋開太孫的身份。咱們關起門來,怎麼說都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血緣至親。”
“舅爺,孤問您一句話。”
“您這兩天想不通,是不是覺得,那天晚上孤要是不攔著,由著您把曹震帶走,就全了你們幾十年的情分?隻要孤不追究衝撞之罪,曹震打砸生事,不過是一點小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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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玉被問到了痛處,嘴唇動了兩下。
他看了看旁邊不吱聲的常升,苦著臉點了點頭:
“雄英……咱是粗人。老曹他沒想弄出大亂子,咱當年帶著底下這幫兄弟拚命,不就是圖個太平富貴?咱總覺得,這點小小的過錯,要是太孫能在中間給皇上求個情,順手拉兄弟一把,這事兒不就過去了嗎?”
“大錯特錯。”
朱雄英斷然開口,聲音生硬:
“舅爺,你真覺得,那天就算孤不攔著你,答應了你的請求把曹震放了,這事兒皇爺爺就會裝作不知道?!”
藍玉猛地擡起頭,滿眼愕然。
“跟在孤身邊的錦衣衛是瞎子嗎?”
朱雄英盯著他:
“孤要是真放了曹震,皇爺爺會怎麼想?”
“皇爺爺隻會覺得,孤看在常家和您的親情份上不好出手,是個下不去狠手的儲君。”
“但皇爺爺是什麼脾氣?他老人家絕不允許大明有這等無法無天的武將欺淩百姓!他隻會立刻親自動手處置!”
“不僅曹震活不了!皇爺爺絕對不會放過他!連同去求情撈人的你藍玉,一樣吃不了兜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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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裡,藍玉渾身打了個激靈。
常升在旁邊聽得直冒冷汗,連連點頭道:
“舅舅,太孫殿下說得對啊!皇上當年查辦胡惟庸案的時候,那可是牽連了數萬人,連著殺了十幾年才算罷休啊!這種事在皇上麵前,那是絕對揉不進沙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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