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隴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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隴西的風沙，比長安的雪還要烈。
趙平之帶著家眷和三百親兵，走了整整兩個月，才從長安抵達隴西郡治狄道。一路之上，越往西走，人煙越稀，草木越枯，到得後來，滿目儘是黃土戈壁，風起時飛沙走石，打得人臉生疼。
趙元成和趙元興兩個少年，起初還興致勃勃地趴在車窗上看風景，走了半個月後便蔫了，整日縮在馬車裡，連頭都不肯探出來。
抵達狄道那日，正趕上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風沙。
天地昏黃一片，城門樓子在風沙中若隱若現，守城的士卒裹著破舊的皮甲，縮在門洞子裡避風，看見趙平之的車隊過來，懶洋洋地探出頭來盤問了兩句，便放了行。
狄道城不大，城牆是夯土築的，低矮殘破，好些地方塌了豁口，也沒人修補。城中隻有一條像樣的街，兩旁店鋪稀疏，行人寥寥，偶爾可見幾個羌人打扮的牧民，牽著瘦馬從街上走過。
郡守府更是寒酸得緊，幾間青磚瓦房圍成一個院子，正堂的匾額上“隴西郡守”四個字都掉了漆，斑駁難辨。前任郡守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因病去職，臨走前拉著趙平之的手，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趙都尉，隴西就交給你了。老夫在這裡熬了七年，總算熬到頭了。”
趙平之問：“郡中兵馬幾何？糧草幾何？”
老郡守伸出五個手指頭，晃了晃，又縮回去兩根。
“在冊三千，實有……兩千出頭吧。糧草嘛，夠吃到明年開春。”
隴西郡名義上轄九縣，實際上能管得著的不過四五縣，其餘幾個縣被羌人占了去，縣衙都設在帳篷裡，縣令和羌人酋長隔三差五地吃酒，到底聽誰的，誰也說不清。
駐軍倒是有兩千三百餘人，但一半是老弱，另一半是本地豪強的私兵充數，真正能上陣的不過千把人。軍械庫裡堆著幾百把鏽跡斑斑的刀槍，糧倉裡的粟米已經開始發黴。
趙平之坐在案前，看著這些簿冊，一直看到後半夜。
他沒有歎氣，也沒有發火，隻是將簿冊合上，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讓灌滿風沙的夜風迎麵撲來。
“父親，這裡的風好大。”趙元成不知何時醒了，裹著被子湊過來，揉著眼睛問。
趙平之摸了摸他的腦袋，輕聲道：“風大才好。風大的地方，人活得踏實。”
趙元成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又回去睡了。
趙平之獨自立在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風沙夜色，想起父親臨別時的話。
紮根。開枝散葉。
他嘴角微微一動，不知是笑還是歎。
“那就紮根吧。”
第二日一早，趙平之便帶著幾個親兵，縱馬出了狄道城，一路向西。
他要去看看真正的隴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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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滿目荒涼，黃土塬上溝壑縱橫，偶爾可見幾戶牧民的土坯房，孤零零地戳在曠野裡，方圓幾裡見不到人煙。又走了半日，翻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開朗，一片河穀地鋪展開來，河水尚未封凍，在冬日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河穀兩岸，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羌人部落。帳篷如朵朵白蘑菇，牛羊在山坡上慢悠悠地啃著枯草。幾個羌人騎手遠遠望見漢人的馬隊，打馬湊了過來，也不靠得太近，隻是遠遠地兜著圈子，目光警惕而好奇。
趙平之沒有拔劍，也沒有讓親兵驅趕。他讓通譯喊話，說自己是大漢新任隴西都尉，來此地巡視，並無惡意。
羌人騎手聽了，互相嘀咕幾句，為首的一個漢子打馬向前走了幾步，上下打量著趙平之，忽然咧嘴一笑，用生硬的漢話說道：“你就是趙懷安的孫子？”
趙平之一愣。
那漢子翻身下馬，右手撫胸，微微躬身，行了個羌人的禮。
“我叫當煎，是這片河穀的羌人頭領。你爺爺趙懷安，當年做塞王的時候，對羌人不薄。不打我們，不搶我們，還和我們換糧食、換鹽巴。我阿爸說過，趙懷安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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