蹙。
“一台頂幾十台？那……那豈不是布價跌的厲害？那多出來的織工靠什麼活著？”
她擔心的確實是個問題，還是個繞不開的問題，就和AI淘汰一堆人那般。
但楊蘭臉上的笑臉卻沒變。
她解釋道：“這您就多慮了，剛開始確實是，那布都賣不上價了，雖是不愁穿了，但大家都怕愁吃呀，可朝廷可好嘞。
皇後娘娘廣開女校，搞職業培訓，學縫紉機，學繡花機，學麵點，隻要想學，啥都有得學。
那布不值錢了，可想要好看的布，不還得要人去侍弄機器嘛。
您也知道，乾我們這行的，苦啊，現在能輕鬆些，願意乾的繼續，不願意乾的，也做了些別的買賣或者營生，總歸是不像以前隻能織布了。
像是咱們鬆江，碼頭擴建，我那男人五十多，乾了幾個月賺了一年的嚼用，兒子去學開貨車，女兒嫁了人，還去學了麵點，婆家現在張羅著要開店呢。
日子呀，好得很呢。”
楊蘭說著，臉上的褶子笑成朵繡球花，似乎是要把以往苦幾十年沒笑出來的都一並宣泄出來。
黃道婆聽著楊蘭說的一切，隻覺得腦中暈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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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工的苦，她比誰都清楚。
長期的穿綜引緯，三十多歲便會開始眼昏，這車間裡，十個織工裡九個都戴著老花鏡。
久坐投梭打緯，為了效率，沒人願意起來動一下，久而久之，多數也有腰背疾病，到了晚年乾不動了，就隻能在床上挨著。
再看手指，哪個不是布滿老繭指節變形的。
最要命的還是彈棉，咳嗽癆病都是常見，所以這車間裡才會有她頭一回見到的防護口罩，為了健康，強製要求每個人都戴的嚴嚴實實的。
有人會說，那乾別的不苦嗎？
織布苦，那可以不乾呀。
可多數人乾著行，那是喜歡織布紡紗嗎？
是現實條件不允許她們有更多的選擇，再到後來，是腳下那塊繃緊的布不允許她們有更多能動彈的選擇。
雞鳴織到夜深，眼花了，腰斷了，指頭平了，最後換來的布還不夠糊口。
現在楊蘭告訴她，變了，好起來了。
“原來，是這般的好起來了，好啊，好，日子好了便好……當年的烏泥涇，要是也有這樣的日子……該少流多少眼淚。”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楊蘭和楊君蘭都聽懂了那句話裡藏著的東西。
那是一個從小被賣作童養媳，逃出魔窟，漂泊半生的女人，對自己曾經受過的苦，最輕的一聲歎息。
車間裡安靜了片刻。
楊蘭開口朝著楊君蘭問道：“楊妹子，你們忙嗎？我想，帶先棉看看別的車間。”
叫的很親，很隨意，畢竟都是一姓人，名字還那麼巧。
楊君蘭笑著搖了搖頭：“暫時沒有別的很重要的安排，本意就是要多逛逛，逛逛車間當然可以啦。”
楊蘭興奮道：“那便好，先棉，這都是老機子，也就是做點高端定製用的，一月也開不了幾天，要看厲害的，還得是新機器，走，晚輩帶您看看去。”
黃道婆被楊蘭拉著往外走，隻是頓了一下便跟了上去。
她也很好奇，現在的新的織造技術，到底是怎麼樣的。
楊蘭走到廠房門口，朝著先前忽悠過來入職的現代人廠長報備了一聲離崗。
那被迫涉密的打工人聽說是黃道婆到了，要參觀。
哪裡有半句別的，啥也別說了，先合影，再掏出塊樣布求簽名。
然後樂嗬嗬的一口一個注意安全的給三人送走了。
走出古法織布廠的車間，穿過一條鋪著水泥路麵，兩旁種著桂花樹的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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