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月色如鉤。
心事忡忡的新天子朱由檢並未像往常那般坐在案牘後，對著堆積如山的奏本勵精圖治，而是斜靠在床榻上，盯著角落處的火盆一陣失神。
自打禦極稱帝以來，他自詡在過去一個多月的時間裡盡心儘力，不僅"忍辱負重"的拔除了禍國殃民的大奸臣"九千歲"魏忠賢，而且還得到了群臣的擁戴，每日諸如"聖明"，"明君"的稱讚聲不絕於耳。
也正是靠著這些群臣無形中對他施加的"壓力"，以及皇兄臨終前對他的囑託，他方才能夠以十六歲的年紀，剋製紫禁城中無數對他眉目傳情，暗送秋波的宮娥美婢，強行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冗雜的政務上。
可是自從無意間在錦衣衛詔獄偷聽到那名狂徒的諸多言論之後，他原本堅定的內心卻是產生了一絲動搖。
原來在他印象中隻知吃喝玩樂，疏於朝政的皇兄並不是某些臣子口中的"昏君"；而在朝中"先生"口中禍國殃民，無惡不作，甚至讓他形成了刻闆印象的"九千歲"魏忠賢也不是大明朝的"罪人"，反倒是對他們兄弟二人任勞任怨，忠心耿耿的家奴。
最起碼在忠於皇權這一點上，魏忠賢比朝中道貌岸然的百官們強上數倍不止。
原來朝中所謂的"忠臣"和"奸臣"也並不是喊幾句道貌岸然的口號便能夠決定的。
"王承恩，"不知過了多久，朱由檢將迷茫的眼神自角落處的火盆收回，轉而朝著外間呼喚了一聲。
他知曉，這個自幼在他身旁伺候的心腹伴當不會比他先入睡。
"奴婢在。"
隨著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新任的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躡手躡腳的行至朱由校的床榻旁，手中還捧著一杯冒著香氣的熱茗。
"今天那狂徒在詔獄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換做是你的話，你能做到像魏忠賢那般權傾朝野嗎？"
在王承恩始料未及的注視下，一向尊師重道的朱由校竟是臉色變幻的說出了一些聽上去有些大逆不道的話語。
"奴婢萬死！"
噗通一聲，身材有些消瘦的王承恩便跪倒在暖閣的絲絨地毯之上，慘白的臉頰上寫滿了驚恐。
"你做不到，"像是沒有瞧見渾身上下顫抖如篩糠的心腹伴當，朱由檢那張還有些青澀的臉頰上湧動著與其年紀不相符的成熟和智慧，並自問自答的喃喃道。
帝王家的皇子本就要比同齡人早熟一些，而他又因為自幼喪母，不受父皇重視且年紀最小的緣故，在這深宮中見慣了"人情冷暖"，唯一的"夥伴"便是眼前的心腹半島王承恩。
也正是因為朝夕相處的緣故，他對於王承恩的脾氣秉性也是了如指掌。
或許王承恩對他能夠做到像魏忠賢對他皇兄那般忠心耿耿，但魏忠賢所具備的"殺伐果斷"以及城府遠見，卻是王承恩拍馬所不能比擬的。
"朕現在有些明白了，為何皇兄明知百官對魏忠賢口誅筆伐，依舊不聞不問，對他信任有加，甚至在臨終之前都不忘叮囑朕。"
"這朝中百官皆有私慾，不斷結黨營私，追逐著更大的權勢；唯有那魏忠賢心中裝著皇兄，裝著這大明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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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天啟皇帝臨終前的囑託，朱由檢竟顯得格外激動，其聲嘶力竭的低吼更是惹得在暖閣外當值的內侍婢女麵麵相覷。
"還請陛下，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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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心，隔牆有耳.."
逆著撲麵而來的壓力，戰戰兢兢的王承恩硬著頭皮，朝著神色有些癲狂的朱由檢叩首道，臉上寫滿了關切和驚憂。
俗話說紫禁城沒有不透風的牆，而這段時間又正值皇權更疊以及"閹黨"失勢，宮中人員更換的頗為頻繁。
剛剛天子的那番言論若是有半點洩露，無異於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一塊巨石，惹得朝野震動。
"哈哈哈哈，大伴。"
"這便是朕說你不能像魏忠賢權傾朝野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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