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棋與非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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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經是兩人密謀後的第五天，上午九點多。
最近由於王瑞得執行計劃，他倆不能過多來往，陳玄的集體活動變得很是無聊。
集體活動時間，活動室裡的日光燈嗡嗡作響，和角落裡那位大姐的三語自言自語形成某種詭異的和聲。疊紙巾的老李今天換了個花樣，不疊了拆拆了疊了，而是把紙巾搓成一個個小球，在窗台上一字排開，大小均勻，像一排白色的棋子。
陳玄在活動室裡轉了一圈，最後在老張對麵坐了下來。
老張就是那個在圍棋盤上下象棋的人，這稱呼還是陳玄聽護士叫他才知道的。六十出頭，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溝壑分明。他坐得筆直，兩手放在膝蓋上，麵前的棋盤上擺著一副象棋殘局——黑紅雙方在圍棋盤的十九路網格上對峙，楚河漢界完全不存在，棋子散落在縱橫交錯的交叉點上，像是兩支迷路的軍隊在一片陌生的戰場上遭遇。
老張正盯著棋盤，眉頭緊鎖，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計算著什麼深奧的變化。
“老張，你這下的到底是象棋還是圍棋？”陳玄問。
老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種陳玄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瘋癲，也不是清醒，更像是某種超然物外的通透。
“有區別嗎？”老張說。
“當然有區別。象棋有象棋的規矩，圍棋有圍棋的規矩。棋盤不一樣，規則不一樣，走法也不一樣。”
老張沒有接話。他從棋盒裡拈起一枚紅車，放在圍棋盤的一個交叉點上，然後拈起一枚黑馬，放在另一個交叉點上。他的動作很慢，每落一子都要沉吟良久，像是在下一盤關乎生死的棋局。
陳玄看了幾分鐘，漸漸看出一些門道。
老張的棋子雖然散落在圍棋盤上，但每一枚棋子的位置都不是隨意的。紅車所在的位置，恰好壓製著黑馬的活動範圍；黑炮隔著一枚紅兵，遙遙瞄著紅方的帥。這些棋子在圍棋盤的網格上，竟然詭異地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象棋戰術體係。
但這套體係有一個致命的問題。
“老張，你這紅車和黑馬之間隔了三個交叉點，在圍棋盤上算三氣，在象棋盤上算三格。但你下一步紅車橫移，在象棋裡是走直線，在圍棋盤上走的是對角線——你這規矩到底是按哪個來？”
老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
“年輕人，你著相了。”
陳玄一愣。
這話他太熟了。師父每次喝多了就開始“著相”“破執”地拽佛道兩家的詞，拽完了就開始講他那些真假難辨的誌怪故事。
“棋盤是木頭，棋子是塑料，規則是人定的。”老張把紅車又往前推了一步，手指點在交叉點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你覺得我在圍棋盤上下象棋是壞了規矩，可規矩是誰定的？憑什麼象棋就隻能在象棋盤上下？憑什麼圍棋就隻能按圍棋的規則走？”
“心中有棋盤，哪裡都可以下。心中有規則，怎麼走都不算出格。”
陳玄看著老張，忽然覺得這個乾瘦的老頭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那種氣質他在師父身上見過——不是裝出來的高深莫測，而是真正看透了某些東西之後，自然流露出的從容。
“那你這盤棋，”陳玄指了指棋盤，“紅方贏還是黑方贏？”
“誰說我在下棋了？”老張反問。
陳玄低頭重新看棋盤。
如果按照象棋的規則來推演——把圍棋盤的交叉點映射為象棋盤的格子，紅車這一步看似毫無意義的推進，實際上封死了黑馬所有可能的退路。三個交叉點之內，黑馬無論往哪跳都會被紅車吃掉。而黑方的炮雖然瞄著紅帥，但中間隔的那枚紅兵是紅方自己送上去的誘餌——如果黑炮吃兵，紅車就能回防將死黑將。
這不是在下棋。
這是在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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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是表象，規則是工具，棋盤是載體。老張根本不在乎這些。他在乎的是勝負本身——不，他甚至不在乎勝負，他隻是在享受這種“在混沌中建立秩序”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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