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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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金星憑空就緊張起來。
他從女工藝員身上聞到一種怪氣味,那氣味以前從未有過。為此他特意跑過幾次車間辦公室。
女工藝員的桌子靠近窗台,那兒很整潔,窗上掛著淺粉色布簾,擺著兩盆花。女工藝員有時坐在辦公室,有時不在;但他很快就辨清,那的確是她身上的氣味。她的身上那氣味濃烈,即使她不在屋裡,她的桌子椅子使用過的文具也都沾染上那種氣味。再以後,那氣味就散布得車間到處都有。
祁金星變得十分敏感,憑著氣味濃淡,他隨時隨地都能準確地判斷出女工藝員的確切位置。有一次,肥胖的劉主任到處尋找女工藝員而尋不著,祁金星脫口就說她在二樓女廁所,果然劉主任就在女廁所門口堵到了她。這件事使得劉主任滿懷警覺地納悶了許久。
不過,祁金星始遂也沒弄清那究竟是一種什麼氣味。似乎很像一種特殊的香水,甜膩膩的;又很不像。他使勁分辨那氣味的來源,腦子裡風車般高速轉動。依然一片空白。
女工藝員的頭發剪短了,燙起小小的波紋。衣著也講究起來,不再隨隨便便穿肥肥大大的花裙子,衣褲顯得嚴整、挺括、合體。臉上也滋潤潤的,隻是——鼻子毫無辦法,依然時好時壞。她試用過各種藥膏,黑的紅的黃的,最後選中了一種肉紅色軟膏,不是因其有特別療效,而是因其有裝飾功能,把她的鼻子遮掩得完美如初。
不久,祁金星就在廠門口看見一個高個子男人,第一眼他便絕不喜歡。那人顯得蒼老,仿佛有四十歲,臉狹長,眼角已有道道皺紋,還——有些駝背。但他衣著考究。毛呢上裝,長褲筆直,頭發和皮鞋同樣抹得黑亮。高個子男人推著自行車,立在廠門口張望,陽光下眼鏡片一閃一閃的。祁金星就看到女工藝員笑眯眯地走了過去。
祁金星莫明其妙地就變得煩躁不安,第二天上班,毫無緣由地在操作台上摔摔打打,碰出許多天藍色的火星子來。幸而當時空氣中沒有紫色的雲,不然非像大龐那樣引出一場爆炸不可。
班長派他打水做衛生,他立刻想到所有的人都沒做。以前他從未想過。腦子裡迅速排出一張表格,上邊列著當月每人打水做衛生的翔實數字,他一人乾的比全班的總和還要多。“我不去!”他把臉延得老長,一下下掰著法蘭盤上的氧化鐵。
“祁金星,你是怎麼啦?”班長酒糟鼻氣得發紅。
“沒怎麼,不去!”他哐啷啷把水壺扔出老遠。班長如果再糾纏,他肯定會把表格上的數字公布於眾,那肯定會再次使班長目瞪口呆。
祁金星心情鬱悶,坐在那裡想了又想,眼前總閃過女工藝員可愛的鼻子塌軟下去的情形……他傷心極了,四處飄遊的金黃色小精靈也安慰不了他受傷的靈魂。他抬起頭,凝望對麵的牆壁,那兒總有人影走過,淡淡浮出,又淡淡逝去。他不明白那意味著什麼,他隻是十分憂傷。
迷迷蕩蕩走出來,循著一縷淡淡的香氣,十分茫然沿著傾斜的木樓梯上了樓,順著灰暗的樓道拐來拐去,終於在一個不大的木門口站住。木門上赫然寫著女更衣室。
樓道裡沒有一個人影,靜靜的。
―股濃鬱的香氣正從女更衣室溢出。
祁金星在門外立了一陣,屋子裡的情形就浮現出來。那間屋瓦刀形,不很大,周圍立著高高矮矮的木箱子,把空間擠得滿滿的。光線昏暗,沒有窗,隻點了盞十五瓦電燈泡。屋子裡女工們內衣外衣氣味混雜,幾十雙布鞋涼鞋五顏六色的絲襪棉襪鬥妍爭芳。
屋子裡隻有女工藝員一人,正蹲在屋角,洗一條粉紅色的布帶子。哦,女工藝員穿得很單薄,隻一個短背心,一個花褲衩,背朝門頭朝裡蹲在那兒搓洗,搓出許多粉紅色的肥皂沫子。她的脊背很光滑,渾圓的兩肩聳動,裸露的皮膚雪白雪白,赤裸的腳跟也呈粉紅色,一欠一欠的……一切混雜的氣味畢除,祁金星便聞到百合花開放一般的芳香。
他沒有這樣想過女工藝員,可今天想了。
他想到女工藝員的可愛不僅僅因她有個圓潤的翹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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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女工藝員的皮膚竟像春藕一般粉白。
他知道女更衣室的門並沒上鎖。
他略想一下就知道別的女工都在乾什麼,一小時之內誰都不打算上這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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