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我的頭，咧開缺齒的黃牙，笑了。我至今記得父親喝酒的神態，那混濁的微紅的眼神，蒼老的褶皺的黃臉，花白的顫動的絡腮胡須……父親每喝完一盅酒時嘴裡總要嗞地一響。我也學著父親，儘量弄得比他更響亮。後來父親死了。父親死的那年我十五歲。父親死於酗酒。晚上從小酒館出來，沒回家，走到布滿蛙叫的小河邊，就躺在了那裡，大張著嘴，再沒醒來。那時的街坊說，我父親是被酒精燒死的，嘴裡噴出淺藍色的火苗，肚子裡五臟六腑全燒斷了。我全相信。我沒哭，直到他入殮下葬，我也沒哭。回來後我自己喝了一大瓶白酒，張開嘴用火柴點了又點，卻沒點著，於是我哇地哭出聲來。
我那時其實是很爭氣的，上小學是三道大隊長，課間總是由我喊操。中學剛滿十五歲就入了團，又是班長又是團支書還是學校最年輕的學生會副主席。在學校我不願提到我的父親，儘管我心裡很愛他。父親死後我第一次跟同學打了架，是個女同學，我的鄰居。因為她對別的同學說我父親是酒鬼。我把她打成了斜眼，她的斜視一輩子都無法校正過來。為此我背了處分並被免掉學生會的職務，這對我後來的分配都有影響。我憎恨那個女同學，常悄悄地在背後弄壞她的書包作業本和鉛筆盒。許多許多年之後，我卻娶她做了妻子。
我說了，我喝酒有著常人不能相比的悠久曆史，我從未醉過。我喝酒不大講求菜什，一包大果仁，一把老虎豆，甚至一碟醃鹹菜就能解決問題，這也是老父親留給我的光榮傳統。今天例外，我買了隻不算小的脫骨扒雞，打開兩聽肉罐頭，外加一兜甜橘。酒杯擺下三隻，竹筷三雙，我輪著用。這種安排我說不清為了什麼，大概由於害怕寂寞，試想著陪我喝酒的還有別人。
我想到我的女搭檔。
唐明華，一個蠢女子，愚蠢得可愛。腦袋圓乎乎，身體圓乎乎，動作、脾氣也都圓圓乎乎，像隻笨手笨腳的大熊貓。她坐在我對麵，我心裡就有一種很踏實很平穩的感覺，似乎她比任何一個精明女子更具魅力。她比我小五歲，長相一般，絕對說不上漂亮。沒上過正式大學，中學學業看起來也馬馬虎虎。她常去外邊聽課，我的印象中她已聽了許多年，至今仍未拿回畢業文憑來。但她不聲不張，看去並不著急，課依舊去聽，周二周五下午兩個半天，似乎成了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固定組成部分。她工作能力不強，但極為認真，再細小的事情也一絲不苟，這同我大刀闊斧的作風形成鮮明比照。她是我選中並一手提拔起來的副手。我選擇她的動機裡大約有人的潛意識中最不易公開的成份，也有我始終不肯承認的骨子裡的怯懦。第一次見她是在一個基層現場會上，她當時隻是個小廠的團支部書記。我當時就受到一種震動。她身上沒有一絲女團乾部常見的矯揉造作的痕跡，敦厚沉穩落落大方。這也是一種氣質，這種氣質在一片浮躁之中就顯得鶴立雞群。我當時望著她還有種肉墩墩的感覺，這當然是純屬個人的心理感受；但這種感受始終伴隨著我，直到我很偏執地下決心把她調到局裡。也許我很自私。但有唐明華這樣認真負責又十分忠實的女乾部持家我很放心，並且——她永遠不會對我形成任何威脅。我是讀過一些人事心理學的，我知道人之能力都在比差中實現，並沒有純粹的客觀尺度，在實際上互補型搭檔才是最好的搭檔。再者，有唐明華在屋裡轉來轉去，望著她圓圓的臉蛋微胖的身體一如大熊貓般的乖巧動作，聞著她散布得到處都有的暖乎乎的氣息，我能找到一種很奇妙的心理平衡。有時——甚至會忽然冒出一股壓抑不住的熱情。但我不會去做什麼。我不做什麼隻要關上門在這封閉的小世界裡我也能夠身處佳境。這也是種幸福，由我製造供我享用的幸福。幸福不過是一種心態，並非每個人都能獲取這獨到的心態的。我想我也不是多自私，我並沒把唐明華私有，這一切無非是我內部世界的一個秘密，隻屬於我，並沒因此影響她乾預她的什麼。
（喝酒聲。）
唐明華的故事很多，我隻能慢慢地講，這不過開個小頭。唐明華是我相識的女人世界裡最重要的一個。我現在想，一個男人處於女人的包圍中那很殘忍，就像把一個健全的嬰兒溺入澡堂的熱水池，他早早晚晚會被淹死。我和唐明華關係的演化是我始料不及的，為此我十分懊喪。這很複雜。複雜之後還有更複雜的原因。機關的人和事就像連環套一樣一環緊扣著一環，牽一發而動全身。我設計的小天地並非真的小天地，隻不過是機關這座龐大機器中的一個組成部分，因此我不能不先說說別的人。如果這酒喝到最後我仍有興致，我一定會把事情的結局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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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以為我是在炫耀，也別問我為什麼老說到女人。人皆有樂天的本事，苦酒能說成美酒，毒藥能說成良藥。我今天尋求痛快，當我這個獨享其樂的愉快的夜晚度過之後，我將什麼都不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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