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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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混雜的記憶裡，印象最深的就是那道刷了石灰水的白牆。白牆的故事，我從未對任何人講過，我擔心講不清楚。我是從白牆中逃出的，但現在又非常渴望回到白牆裡麵去，我留戀那裡麵的生活。白牆是集中營，但我不認為那是集中營。白牆裡麵的生活很規律，人也都是好人，安分、守紀律、聽話、吃了睡睡了吃，沒有什麼讓人支撐不了的勞作，許久許久才會出現一件兩件稍微新鮮點的事情。白牆裡麵的人現在都乾什麼去了我不知道。不會都活著，也不會都死絕。白牆是——但我不認為它是瘋人院，也沒人把它稱為瘋人院。它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做哥本阿根，我們乾脆就親切地叫它阿根。我的印象裡，阿根就是白牆的意思。
對，白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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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牆土質，板打的，比通常人家的院牆要高，比生產隊隊部的牆比公社大院的牆都高。翻還是翻得過的，但我們不翻。到現在我也沒弄明白為什麼要用石灰水刷白，要知道那地方沒山，不產石灰，把石灰刷在土牆上年年淋雨年年重刷那是很浪費的。但是仍刷，那牆總白。有一段我認為把牆刷白是怕我們逃跑，老遠老遠就能看見我們穿黑褐色衣服的人影。我們並沒想跑。白牆裡邊很安穩。出去反而會遭罪。我那時曾對白牆很仔細地做過研究。牆上的泥土被雨水衝得一條一縷。還有雪——我曾很喜歡雪那是以後的事。我說雪是指雪把白牆凍住，春天一化牆皮就禿瘡般大塊大塊剝落。我對牆上的土溝、剝落的牆皮以及生長在牆上的枯草一一研究得很精道。我發現刷上去的石灰水淨是渣子。我總覺得那些渣子沾在牆皮上夾在土縫裡的樣子很受罪。我想把它們摳出來但我沒摳過。那牆近看不顯白，遠處一看當然就白了。牆上有人作畫。作畫很容易，隨便一個尖利的東西比如小刀比如釘子隨便一劃就成。我也有過作畫的欲望。我想把男人的特征畫上去，還有女人的。這些東西也有人畫過，都小。小氣得要命，偷偷摸摸畫在牆角上或牆旮旯裡。而且畫得不美。我要畫就畫個大的，從操場從宿舍從白牆內任何一個地方都能看見。我這個想法有了很長很長時間，直到最後——這裡邊有個故事我回頭再說。總之，那牆是很豐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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