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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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牆中一切皆白,這我說過。那白給予我的親切乃至溫熱的感受是後來的事。最初我並不習慣。我還不能把白牆裡麵的白與女護士身上的白結合起來,細品其味;我也沒學會像豬那樣過豬的生活。我很恐懼。我也懼怕屋裡屋外炕上炕下那無可逃避的臟。
我的宿舍在東數第三個屋,為三號病室,簡稱三號。
屋裡充滿變了質的生石灰味,抑或是消毒粉味兒。這或許有為母豬墊圈同樣的防止瘟疫蔓延的作用。這種方法至今在都市的男女廁所裡仍在采用。老土炕,躥煙,炕席好幾處熏得焦黃,其餘地方附著一層厚厚的油垢。泥坷垃地,返潮,也許是尿液常年浸泡的結果,那地不下雨雪也濕乎乎地粘腳。窗戶是釘死的,木楞很粗,外邊又用鐵條加固。窗上糊著發了黃的舊報紙,屋裡光線昏暗。屋角一個小便桶,有時也往裡解大便。周圍都是尿堿,散發著難聞的氣味。住在裡麵的病人常年不洗澡,不換衣服,也沒人給拆洗被褥。被褥的白裡子赤褐色,臭膠鞋裡和了黑泥兒。窗悶著,屋門從外邊反鎖上,小屋裡空氣惡濁,簡直像個大糞窖。
後來,由於我們的不懈努力,便桶才移到屋外,再後來,有了像模像樣的廁所,隨即,也刷成白色。
我逃出白牆之後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懼怕豬圈。但如果看到豬圈,我會十分激動地在短牆外佇立良久。看著一對大白豬哼唧唧偎在盤起的土台上,看著土台下黑乎乎被豬腳踩得稀巴爛的糞土,看著紮了紅頭巾一瓢瓢給豬喂食的村婦,我準會想起當年的我們。
這很可笑。
其實豬是乾淨的。豬很少思考亂七八槽的事情,豬比我們幸福。而且豬肉很好吃。
我不幸跟大胡子分到一室。同屋六個人,不幸有五個下鄉知青,另一個是五十歲或四十歲或三十歲的小老頭,一副呆相的本地人。
我覺出了我討厭大胡子,正像他討厭我一樣。他可能真是個精神病,但我說不好。他的眼神始終木訥,瞳仁裡發灰,似乎隔一層半透明的膜。外界多彩的光線被擋住,或許隻有選擇地透進一部分,裡麵的光卻絕不讓透出來。他臉部的線條是萎縮的,蓬亂的黑須也毫無活力。厚唇外翻,灰白、乾裂,不時呆滯地用圓鈍的舌舐一舐。他有著令人費解的可怕的嗜好。比如,他常用力錯動牙齒,極響,那聲音像在玻璃上劃過一樣尖厲刺人。再比如,他喜歡用肮臟的粗手掌上下搓他的眼睛,搓得眼毛*豪起,紅肉外翻,望去十分難受。這時,他就會笑起來,喉嚨裡嗚嚕嚕的。他不愛說話,卻很能吃,吃東西時嘴吧嗒得很響。這使人想起豬。他後來的綽號就叫豬,因滿臉黑須叫黑毛豬,簡化後為黑豬。他不樂於接受,木訥的肉紅色眼珠仇恨地望著我們。但他並沒發作,也沒追著我們跑。呼嗤嗤地喘了陣粗氣,然後豬一般懶散地倒下,又令人難受地搓動眼皮。
黑豬就睡在我身邊,我的另一麵是刷白了的土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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