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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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研究所大門，邱江仁習慣於向左拐，先上廁所，再去上班。天曉得他如何養成的這種毛病。
從廁所出來，碰見了杜麗，兩人點點頭。
杜麗晚他三年進的研究所。當然憑了一些關係。他隻知道杜麗的父親是個不算太小的領導乾部，哪一級別什麼職務他未做詳細打聽。
七八年了，杜麗變化卻不大，從背後望去，苗條的身材還像個年輕的姑娘。正麵看當然顯出了老。不過正麵看也不覺特別醜，從前的醜是跟當年的徐豔明比出來的。
杜麗至今仍是個未出嫁的老姑娘。
走進辦公室邱江仁有一種陰天的感覺，屋裡晦氣很重，有一股紙張發黴的氣味。這大約是辦公室向陰，窗子又小，終日不通風的緣故。研究所房子陳舊，不大的磚木小樓不知挺拔了多少年，的確已經彎腰塌背了。
室主任老陳在眼鏡上方看看他，埋下眼皮。他的心臟提起半寸。他想：今天恐怕不大好過，因為——老陳平日是不屑於看他的。
陳主任胖，大腹便便，眼皮多皺，下巴重疊，臉上仿佛掛滿黴斑。邱江仁對他抱有既厭惡又畏懼的雙重心理。
另一位上司邊副主任卻瘦。臉三角形，眼三角形，鼻子尖尖，也三角形。畫他的漫畫最容易，一畫準像。後來邱江仁體會到，邊主任心裡的“角”，比臉上所有的角之總和還要多。
被胖人擠著，有透不過氣來的壓迫感；被瘦人擠著，說不定什麼地方就很硌得慌。
邱江仁坐定，把桌上堆積的陳年資料歸到一邊，墨水瓶糨糊盒筆筒煙缸拉成一條線，中間騰出塊方形操場，重新擺上水杯、鋼筆、空白的格紙，然後望著格紙出神。
杜麗早從廁所回來，誰也不理，坐在她的領地內，搬弄一本厚厚的英漢詞典，翻譯她的外文資料。
那是私活，誰都明白，但沒人敢管她。
邊副主任開始用鉛筆敲擊桌麵，一下一下，像拉慢的秒表表針。他在任何時候都會如此，那噪音會斷斷續續拖延到下班之後。
邱江仁始終不能適應，那聲音仿佛叩擊在他遲鈍的神經上。
邱江仁在格紙上寫下第一行字：今天的天氣簡直糟透了。用英語寫的。
這時，陳主任板著麵孔踱過來。
“江仁，我要的材料整出來了嗎？”
“還沒有。”他回答。
叩擊聲暫時停止，老邊側過頭來。
“你是怎麼搞的嘛……”
“材料不齊，那份檢測報告還沒送來。”
“不對吧，三天前我就給你了。”
“我怎麼不記得呢？”
“我放在了你桌子上。”老陳顯得有些氣憤。
杜麗回過頭，若無其事仿佛置身雲端地望望他們。
老邊瞳仁裡在竊笑。
“是嗎？”邱江仁想了想，開始匆匆在舊材料堆裡胡亂翻找。新規整出的桌麵立刻亂糟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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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了兩遍，還是陳主任的老花鏡銳利，肉滾滾的手指把那份弄撕了的報告拈了出來。
“這……這是怎麼搞的……”邱江仁很窘。
“明天給我。”陳主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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