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2月25日，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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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我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茫然無措地走了半宿。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兒，找了好幾個地方都沒找著。我先是上我媳婦單位，但是，單位已經下班了，聽那打更的老門衛說，我媳婦早已經不在這個單位，具體上哪個單位去了，他也說不清楚。後來我又試圖找我弟弟，但是，也沒有找著。
我也沒怎麼太用心找，因為我討厭我兄弟媳婦那副臉子。原先在我沒進去之前我就不怎麼跟我弟弟他們來往，現在我落拓成這個樣子，他媳婦更不會拿好眼睛看我了。我不知道我該上哪兒，我沿著厚厚積雪的馬路就那麼茫無目的地走著。街上那些一家挨一家的大酒店大飯店生意都那麼興隆，也不知這世界怎麼了，我就在裡邊蹲了十多年外邊咋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呢？咋這麼多有錢人到飯店裡麵來奢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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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沒進去那時，哥幾個隻能在開了工資之後，輪番相互請一請，而且也隻能在雞毛小店吃點尖椒乾豆腐外加紅燒肉之類的東西解解饞。現在可倒好，我從那一家挨一家的飯店玻璃窗往裡望去，看見那些來吃飯的人都是涮火鍋或者吃一些山珍海味，尖椒乾豆腐之類的菜已經在飯桌上消失。
看見他們坐在寬敞明亮溫暖如春的飯店裡胡吃海喝，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哀在結痂的心靈傷口隱隱作痛。我並不覺得餓，沒有吃飯的欲望，此刻我隻想找一個貼心人說說話，嘮嘮嗑。或者找個肅靜的地方好好睡一覺。但是，我找不到那樣一個地方，如果實在找不到家，我隻能再回看守所。但是，我實在不願再上那種地方去。
就在我漫無目的地踩著街道上厚厚的積雪胡亂走著，忽然從一家大酒店裡走出一個矮墩墩的男人身影，這身影我看著好像有點眼熟，那個人找了一個旮旯，解開褲帶，對準牆角撒起尿來。這撒尿的姿勢那麼熟悉，一隻腳用腳尖著地，膝蓋稍稍彎曲，半哈著腰，一隻手扶著撒尿的玩意兒，另一隻手叉腰。
這種撒尿的姿勢是狼崽子的專利啊，難道真的會是他？於是我在一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看他把尿撒完，待他撒完尿係褲腰帶的時候，我又仔細地看了一眼。這時候才敢確定果然是他。於是我故意輕輕咳嗽一聲，然後輕聲叫道：“你是郎義仁嗎？”
他一邊係褲腰帶一邊向我走來，大大咧咧地說道：“你誰呀？”
這時我是徹底看清他指定是狼崽子。於是，我毫不客氣地罵罵咧咧地說：“你他媽說我是誰？你他媽在外邊待得挺滋潤唄！”
郎義仁一聽我口氣挺大，把腦瓜子伸過來，借著從飯店門口反射到雪地上的光亮仔細地瞅著我說：“誰呀誰呀？你誰呀……”後邊的這個“呀”還沒等說完，一下子就把我認出來。猛然大叫一聲：“六哥？你是六哥！”說著一下子就抱住我“嗚嗚”地大哭起來。
我也覺得鼻子有些酸酸的，擤了一把鼻涕說：“真是應了那句老話了，天無絕人之路，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義仁，六哥沒想到還能碰上你啊？六哥連家都找不著了。你六嫂已經好多年不上監獄去看我，你們他媽地誰也不去看我，就知道自己在外邊享受，六哥替你們蹲牢坐獄，你們可倒好，在外邊花天酒地，大吃大喝，你們想沒想過，六哥為啥蹲的大牢？”
郎義仁一看我說得這麼激憤，抱著我說：“六哥，我們對不起你還不行嗎？別說了，啥也別說了，你總算從裡邊出來了，今兒晚上是平安夜，弟兄們都在裡邊喝酒呢，咱哥們真是緣分啊，如果我不出來撒尿，能碰上你嗎？走，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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