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
白兄，我前陣子因出任浙東觀察使時整頓政府官員，又得罪了人，被貶武昌去了。不過不用擔心，我已經在洛陽履道裡也買了一處宅子，就在你隔壁。
過幾天你去幫我看看前院的竹子種得怎麼樣，那幫小工有沒有敷衍了事。
等我被貶回來，我就去這所宅院養老，遵守我年少的承諾——與你朝朝暮暮共攜手。
到時我去你家住兩天，你來我家住兩天。
咱倆沒事下下棋，散散步，時而策馬來場“少年遊”，美哉美哉！
公元830年2月元稹
見字如麵。
好，一言為定！
到時我們飲酒縱歌，酬詩互答，再賞遍洛陽美景，共登西樓。
另外竹子君，你的竹子破土了。
公元830年3月白居易
見字如麵。
喜報，竹子已長大許多，約莫有五厘長，各個精神抖擻。
公元830年5月白居易
見字如麵。
微之，我才想起來，這竹子頭四年最多就長幾厘米，要到第五年才能長得飛快。
也不知你何時能回來……希望是在竹林長成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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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830年12月白居易
微之，我怎麼聽說你病重的消息？！
盼信！速回！
公元831年7月白居易
11
公元845年。
垂垂老矣的白居易推開院門，走進元稹在洛陽買的那座宅院。
此時正值隆冬，厚厚的大雪將院落蓋住，地麵瑩瑩皎白，一個腳印都沒有。
庭前的竹林已經荒敗，偶爾來一陣風吹落浮雪，露出裡麵歪歪斜斜的枯黃葉子。
浮雪飄到白居易的滿頭銀絲上，融為一體。
竹葉颯颯作響，宛如數不清的寒刃，一柄一柄飛穿過他的心臟。
“元相池頭竹儘枯……”
白居易淚眼婆娑，沙啞出聲。
“微之，你果真是不在了。”
見字如麵。
微之啊……對不起。
已經十四年了，現在我才寫下這封信，正式與你告別。
並非我不想，隻是這些年來我實在無法拿起筆，寫下這些文字。光是開頭“見字如麵”四個字，便已是封住我筆尖的心魔。
那年你猝然離世，棺槨經過洛陽。
我衝出人群跪撲到你的棺槨邊，哭得肝腸寸斷，痛不欲生。
那白花花的紙錢，刺耳尖銳的哀樂，是我十餘年來的夢魘。
這麼多年我每每回到洛陽，一次都未敢踏進你買的這所宅院。
我覺得好像隻要我不過來，就能騙自己你並沒有死，而是好端端地住在這院子裡，安度晚年。流年匆匆，我總是想著你在院子裡的生活。
這個時辰，微之該是坐在回廊裡乘涼賦詩了。
這個時辰，微之該是去煎藥了，病得慢慢調養。
這個時辰，微之該是去庭前瞧竹子了，興許滿意嘟囔著長得真不錯，和自己一個風範。
……
隻是因為你從不出門，而我也從未來過，所以我們才整整十四年不曾照麵。
說起我這些年……我過得挺好的，不用擔心。
那天我夢到與你同遊，我們都還是少年模樣，策馬揚鞭，意氣風發，看儘了長安的春夏秋冬，雪月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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