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悠忽溺於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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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的指針指向了午夜十二點時分。
救濟院的鐵架床圍欄高高的，油漆皮剝蝕了一層又一層，像炸開的蛇鱗，纏在了床邊的圍欄上。
被收留的孤兒就睡在這樣寂寞的，小小的監獄裡。
恩佐起初沒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他看見自己的床位被一幅框起來的油畫占住了。
這幅畫看上去有些年歲了，畫框邊緣雕刻著繁複的珠飾，卵錨紋路，有種近似琺琅的精細質感。
即便鍍了金色塗料的位置已經開始掉色，依舊絢麗，與簡樸的孤兒院格格不入。
畫像表麵滿是塵垢，比油畫的膏質顏料還要厚重。
很明顯，久疏打理。
但這也很正常。
恩佐記得，負責這裡的嬤嬤是個中年女性。
她和大多數洛克一樣，用牛筋束著頭發，穿著磚紅色線衣，灰藍色連衣裙，腰間永遠係著一條漬汙的白圍裙。
清洗孤兒院孩子們的衣服，餐具，用反複利用過的臟兮兮的拖把，抹過走廊，於是屋子裡總充滿抹布的潮濕氣味。
她很瘦，一臉憔悴的苦相，手指像水洗的胡蘿卜一樣通紅且粗糙，眉心有兩道深深的刻痕，時常累的腰都直不起來，自然也不會抬頭去夠畫框，給自己增加工作量。
但那張畫掛的那麼高，對小孩子而言，就像透過窗戶看見的月亮般，觸手可及卻求而不得。
誰把它摘下，放到了自己的位置？
……是惡作劇嗎？
有人摘下後，害怕被嬤嬤和院長懲罰，決定把錯誤推在自己身上？
夢寐以求之物，乍然出現在他的領地，恩佐的第一反應是緊張。
他分不清這是命運的禮物，還是惡意的玩笑。
恩佐下意識環顧周圍。
可其他床位上沒有孩子，躺著的全都是用碎布拚湊著縫補起來的布娃娃。
它們被塞進被子裡，紐扣眼睛無神地盯著天花板的位置，棉花坨子的身體卻發出了熟睡的酣睡聲。
恩佐置身這詭異的場景中，有些疑心這實為光怪陸離的夢境。
可他很久已經沒有做夢了。
確切地說，時常做噩夢。
但身上佩戴著的罐裝恐懼，總會及時抽走他的大部分情緒。
噩夢也便不了了之，最終隻餘下一片空空如也的蒼白。
恩佐反而平靜了下來，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準備離開。
女性的呢喃在他身後忽然響起。
畫框歎息，那聲音輕盈而細微，像斷斷續續的蛛絲兒掛著塵灰。
“你是邪惡的，我的孩子，你從不曾為我做任何一件善事。”
恩佐回身看了一眼，臟汙畫框裡抱著聖嬰的女性，黑發如頭紗一般披墜在肩頭。
上半張臉的樣子已模糊不清，宛若暈染後曬乾的老照片，陳舊的昏黃。
“我從未見你賜福，或垂視世人，如何能為你行善行。”
恩佐冷淡道，
“我腹中饑餓，你不曾喂我，我口中乾渴，你不曾給我水喝。我生而孤弱，你不曾用披紗從殘酷的命運下遮蔽我，我被推到淤泥裡，你沒有來看過我。”
年輕高傲的天才不屑同任何虛妄之物交涉。
但這次的噩夢宛若他的心魔，似乎能輕易勾起他心底潛藏的種種憤懣和不堪。
畫像道，
“唉，你這已蒙玫瑰念珠賜福的人，來吧，既然你滿心憤懣，怒氣衝衝地想毀掉一切，那就在釀下大禍前，砸毀我，讓我住到地獄的永火中。”
“我不曾從你這裡得到任何吃喝，你也不曾因愛過我做過任何善行。但孩子啊，我已決意為你代受咒詛，替因你而被踐踏的生命……在無休止的哀痛中。”
——不過是虛妄的偽物，居然敢大言不地說這種話。
恩佐的手指箍在門上，收緊了一瞬，他走向畫像。
他當然會擦乾淨它，看清這高掛在牆上被哄搶著想要靠近的，究竟是多麼可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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