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了身子,目光落在三九低垂的頭頂上,聲音還是溫和的,可那溫和裡頭夾著一根細細的針:"這幾日你家世子爺出門,可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三九咽了口唾沫,開口的時候聲音顫顫巍巍的:"世子爺和往常一樣,沒有……沒有什麼不妥。"
張令瑤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一下,兩下,不重,可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的清晰。
她的聲音還是溫和的,可那溫和底下浮了一層薄薄的涼意:"三九,雖然你是世子爺的貼身小廝——"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三九微微發抖的肩膀上,一字一字地慢慢說:"但是我是世子夫人。如若你敢有事瞞我——"
她的手指停住了,聲音壓低了一度,帶著一把年紀磨出來的、不動聲色的壓迫感:"我定不輕饒了你。"
三九的後背瞬間濕了一片。
他低著頭,冷汗從額角淌下來,沿著鬢邊滑進領口,涼颼颼的。
他不敢抬頭看張令瑤的眼睛,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位世子夫人,平日裡在世子爺麵前溫溫和和、嬌嬌軟軟的,可背地裡對下人的手段,他在府裡做了六年活計,早有所耳聞。
·去年有個灑掃的丫頭打碎了她陪嫁的一隻玉盞,隔日就被發賣到了南邊,據說是她親自吩咐的,連周夫人都沒過問半句。
三九的膝蓋軟了軟,差一點就要跪下去了。
可他咬住了後槽牙。
想起來今早回來世子爺提前跟他說的說辭:"如若令瑤問你,你就說張朔宴席上安排了青樓姑娘,我擺臉色了,但我沒碰。旁的,一個字都不要多嘴。"
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用那點疼逼著自己穩住了聲音:"稟……稟世子妃,其實——"
他抬起頭來,麵上做出了一副猶豫再三終於決定說實話的神情:"張朔大人宴請世子他們的時候,安排了青樓的姑娘。"
張令瑤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椅子扶手,指節發白。
她的聲音沉了一度:"你說什麼?"
三九趕緊把剩下的話倒了出來:"世子當場就擺了臉色,但是那麼多人在場,還有盧將軍和幾位翰林院的編修,世子不好拂了大家的麵子,就沒再說什麼。
不過——"他抬起頭來飛快地看了張令瑤一眼,又低下去,"世子一個也沒碰。後來世子就自己脫身回來了,許是應對那些人太過費神,所以回來的時候精神不佳。"
張令瑤攥著扶手的手慢慢鬆開了。
她的呼吸從方才的急促漸漸平複下來,肩膀也緩緩落回了原處。
她低著頭,看著繡繃上那朵繡了一半的海棠花,花苞還沒綻開,蜷在葉子中間,怯生生的。
"這個張朔……"她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語氣裡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惱,可那惱裡頭更多的是一口氣鬆下來之後的虛。
她擺了擺手讓三九下去。
三九如蒙大赦,退出去的時候腳步差點絆在門檻上,連滾帶爬地出了院子。
張令瑤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那方繡繃,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空落落的。
沉默了片刻,她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帶著幾分不悅的餘怒,還有幾分被冒犯之後的冷硬。
"嬤嬤,"她偏過頭看向張嬤嬤,語氣比方才沉了些,"
以後張朔再下帖,莫要往裡屋送了。他那些烏七八糟的宴席,雲玦少去一回是一回。"
張嬤嬤走到她身邊,彎下腰,語氣溫溫的:
"世子妃,老奴多嘴一句——如今盧景驍打了勝仗回來,正是聖上跟前的紅人。
張朔跟他走得近,又是禮部侍郎家的公子,這些人情走動對姑爺的仕途還是有好處的。
姑爺如今掛的是個閒差,若是能借這層關係往上走一走,對世子妃、對傅家,都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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