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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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晨，溫舒綰醒得比平日早了些。
窗外的天光還泛著一層青灰，簾子縫隙裡漏進來的光細細的，落在被褥上像一道淡淡的水痕。
傅雲崢還睡著，側臥在床裡側，呼吸勻勻的，一隻手搭在她腰側，掌心溫溫熱熱的貼著她。
她沒動，隻是睜著眼看著帳頂那團模糊的光斑，聽著院子裡偶爾響起的爆竹碎響和遠處更夫的梆子聲。
段嬤嬤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端著一盆熱水擱在架子上，擰了帕子遞過來。
溫舒綰接過帕子擦了臉，正要起身，段嬤嬤便湊近了些，聲音壓得隻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二少夫人，今兒一早李嬤嬤在井邊打水的時候碰見老奴，拉著老奴的手說了幾句話。”
溫舒綰擦臉的手頓了一下。
“她說，”段嬤嬤的聲音又低了一度，“‘替我謝過你家二少夫人，我心裡有數。’旁的沒多說，說完就走了。”
溫舒綰把帕子遞回段嬤嬤手裡，麵上沒有什麼表情，隻輕輕嗯了一聲。
可她心裡那杆秤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穩穩地，不響，卻妥帖。
她掀開被子下床，披上外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冬日的晨風灌進來，冷得她一縮，可那點涼意落在臉上，反而讓她清醒了幾分。
她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海棠樹，想起李嬤嬤這個人。
李嬤嬤在她身邊伺候了周氏二十幾年。
二十幾年，是一個人從青絲熬到白發的長度。
李嬤嬤的丈夫原先在馬廄裡當差，後來摔斷了腿，落下病根，常年咳喘。
兩口子沒有兒子，隻一個嫁到外地的女兒，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李嬤嬤的月錢大半都花在了給丈夫抓藥上，可那藥都是便宜貨，治標不治本，病根一直拖著。
段嬤嬤說，李嬤嬤從來不跟人開口借錢，也不求周氏漲月錢。
她嘴硬心軟，怕欠人情，怕往後在周氏跟前直不起腰。
可溫舒綰偏偏就不讓她“求”。
那日段嬤嬤說完李嬤嬤的事，溫舒綰第二日便讓段嬤嬤拿著銀子去了胡郎中那裡。
沒有字條，沒有信物，隻留了一句話——“照著脈案抓藥，藥錢我出。”胡郎中是個精明人，二話不說便應了。
過了兩日，李嬤嬤的丈夫藥碗裡多了新抓的藥，煎出來顏色比從前深了幾分，喝下去第二日咳喘便輕了許多。
那是他入冬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夜。
李嬤嬤端著空藥碗站在灶台前愣了好半天，然後問胡郎中是誰。
胡郎中隻說：“前幾日有人替你當家的抓了一副藥，方子是我照著脈案調的，你先拿回去煎了試試。
人家不讓說。”李嬤嬤問了幾次都沒問出人來，可她在深宅大院裡做了幾十年活計，心裡比誰都清楚——府裡能買通胡郎中、又肯拿出銀子接濟她的，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
後來李嬤嬤碰見段嬤嬤。
李嬤嬤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段姐姐，你替我謝過你家二少夫人。”
段嬤嬤隻嗯了一聲。
李嬤嬤聲音平平的：“讓她放心，我這張嘴，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心裡有數。”
從那之後，溫舒綰便在這座府裡多了一雙最隱蔽的眼睛。
周氏和陳太醫在屋裡說的那些話，是李嬤嬤趁著送安神茶的空隙，貼在簾子外麵聽了七七八八，然後趁著來青雲院送東西的機會遞過來的。
蘭香爬床那夜傅雲玦在書房喝悶酒，李嬤嬤守在主屋外間，把張令瑤那邊的動靜看在眼裡，第二天一早便讓段嬤嬤轉告溫舒綰——“世子妃今日怕是要鬨，二少夫人避著些。”李婉如入府之後周氏找她說了什麼、許了她什麼好處、李婉如那幾日偷偷去鬆鶴院見了誰，李嬤嬤都挑著要緊的遞了過來。
溫舒綰沒有讓李嬤嬤做過任何一件會直接牽連到她的事。
她隻是讓段嬤嬤把藥和銀子送到胡郎中那裡，由胡郎中過一道手。
李嬤嬤拿到的永遠是“一個好心人”的接濟，沒有字條、沒有信物、沒有把柄。
就算周氏日後起了疑心去查，查到的也隻是胡郎中偶爾接濟了李嬤嬤幾次，跟她溫舒綰沒有半點乾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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