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恨
江南的冬, 真難捱。
濕噠噠的風往一切能鑽的地方鑽,讓人感覺骨頭上生了毛。
明月照大江,陳蕪呆呆地坐在駐守的城中的某處寺廟庭院內, 這些泥塑木偶雕刻傳神, 將書上刻畫的菩薩塑造予世人眼中。
檀木香火, 頌聲悠長。
那些神佛垂憐悲憫世人,可悲憫垂憐三百年, 也斷不了這片土地上的生靈塗炭,骨肉分離。
陳蕪身著鐵甲,自懷中摸出一支笛子, 慢慢地吹奏了起來。
春草暮兮秋風驚, 秋風罷兮春草生。綺羅畢兮池館儘, 琴瑟滅兮丘壟平。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
“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哈哈哈哈,自古皆有死, 莫不飲恨而吞聲!”
陳蕪仰天長笑, 笑著笑著紅了眼眶,墜下淚來。
門廊處傳來一陣鐵衣聲, 陳蕪慌忙擦拭乾淨淚水──他連這點自由都不能擁有。
但見來人麵露憂色, 欲言又止, 緘默半晌訥訥道, “皇兄……”
“你來了。”陳蕪揚揚下巴,示意她坐到對麵的石凳上, “坐。”
涼風吹起二人額前有些許淩亂的碎發, “……陳國的江山……就托付給小妹了。”
平地一聲雷,將陳蘇震得說不出話來。
“阿兄……阿兄這是說什麼呢……”
“我前些日子上奏, 言抵擋齊軍之心精誠之至,太白食昴,感佩蒼天。”陳蕪鬆了眉眼,望著這個和自己原本並不相熟但如今值得托付的小妹,“以陛下的心性,定是要,除之而後快──”
“這!這、這怎麼可能呢?”陳蘇雙眼圓睜,不可置信,她來到這軍中,朝廷內的那些人不知,她卻是知道的──陳國能挑起抵禦陸雁重擔的,怕是隻剩一個陳蕪!
現下要對自己的阿叔下殺手,這豈不是自毀長城?!
“這其中莫不是有什麼誤會?”陳蘇焦急萬分,“不若我去信一封,同陛下解釋──”
“哪有誤會。”陳蕪搖搖頭,“他想殺我,不是一天兩天了……我想殺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陳蘇怔住。
“……當年陛下登基,阿兄不是第一個發誓擁立效忠的嗎?”她被陳蕪給弄糊塗了,若真是想要皇位,那時候除了這個侄兒,恰恰是最好的選擇。
“是啊……我那時候心軟了。”陳蕪能夠心狠手辣殺了陳挺,但麵對陳菁,他總是不能下狠心。
他的阿娘害了自己的阿娘,但他從小卻是被陳菁拉扯長大的,他知道陳菁同這些無關,也知道自己的太子皇兄是個傻的。
他心軟了。
如今卻是後悔也沒用了。
寬厚的手掌搭在陳蘇肩上,他長得鋒利,如今卻帶出些慈愛與頹喪來,明月在他的眉眼中倒懸。
他又說了一遍同樣的話,“小妹,陳國的江山……托付給你了。”
秋草碎苔,蘅蕪青青,漫他征袍。
陳蕪孤身回建康,留下了陳國十二萬大軍和陳蘇在淮南。
千鈞泰山霎時間壓在了陳蘇肩上,臨陣換帥也還則罷了,陳蘇的軍事才乾有歸有,但整整十二萬的軍情調度一下子壓過來,她根本毫無準備。
陳國士氣低迷慌了陣腳,陸雁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連夜構造浮橋,益州又增兵水師順江東下,浩浩湯湯往荊州去,霎時間陳國兩麵受敵。
陳蘇咬著牙關苦苦支撐,調度軍中,她一個人實在艱難,連夜派人去信建康,她不敢貿然給陳皝那個小崽子寫東西,以免讓陳蕪的處境愈發雪上加霜。
隻好派親信連同侍女一起將書信送往蕭晚那處。
江天昏沉寒鴉叫,木落簌簌馬蹄鳴,黃塵匝道,泉水埋骨。
“殿下,大長公主殿下來書了。”
蕭晚接到話的時候,恰正抱著她與陳皝生的太子,教他寫字。
她愣愣地看著傳話的宮婢,半晌被懷抱內一聲脆生生的童音給驚醒,“阿娘,阿娘,你怎麼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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