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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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的槍栓拉不動了。
不是卡殼。是他的手在抖，抖得厲害，栓柄在掌心裡打滑。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心全是汗，混著血，滑得像抹了油。
"石頭！"
老排長的聲音從左邊傳過來。
石頭扭頭，看見老排長趴在沙袋後麵，半張臉都是黑的，不知道是煙灰還是血。
老排長的左手缺了兩根手指，食指和中指。是去年在第三防線被一隻刀蟲咬掉的。他總說那蟲子牙口不好，咬完他自己也崩了牙。
"你他娘的發什麼呆！"老排長扔過來一個彈匣，砸在石頭胸口上，"換彈！蟲子又上來了！"
石頭接住彈匣，手抖得插了兩次才插進去。
他入伍才三個月。三個月前他還在老家種地，他爹說當兵有飯吃，他就來了。來了之後才知道，飯是有，但是得拿命換。
"排長，"石頭的聲音發乾，"咱們還能撐多久？"
"撐到援軍來。"老排長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點，"援軍說了，今天到。"
"今天什麼時候？"
"今天就是今天。"老排長沒看他，眼睛盯著前麵，"你小子別問那麼多，問了也沒用。打你的槍。"
石頭沒再問。
他知道老排長也不知道。老排長隻是嘴上硬。剛才通訊裡指揮部說"援軍正在路上"，說了八個小時了，連個飛機影子都沒看見。
蟲子的嘶鳴聲越來越近了。
石頭從沙袋縫裡往外看。黑壓壓的一片，最前麵的是刀蟲，鐮刀似的前肢在地上刮出火星；後麵跟著噴酸蟲，再後麵是幾座一階母巢，一鼓一鼓的，像在喘氣。
"炮呢？"老排長喊。
"炮沒了！"旁邊的通訊兵喊，"炮兵陣地剛才被酸液覆蓋了！"
"操。"
老排長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塞回口袋裡。塞的時候掉了一根在地上，滾到石頭腳邊。石頭順手撿了，塞進自己口袋。
"全體上刺刀！準備近戰！"
石頭的喉嚨發緊，咽了口唾沫，沒咽下去。
上刺刀意味著什麼，他懂。意味著子彈打光了，意味著蟲子要衝到臉上了。
他把刺刀裝上，卡榫哢噠一聲扣緊。手還在抖，但比剛才好一點了——有事情做，就不那麼怕了。
第一隻刀蟲衝到戰壕前麵的時候，石頭開了槍。
距離太近了，不到五米。子彈打在刀蟲的甲殼上，濺起一串火星，沒打穿。
刀蟲的前肢揮過來。石頭旁邊的一個老兵被攔腰掃斷，上半身飛出去，下半身還站在原地，血噴了石頭一臉。
溫熱的，腥的。石頭的胃猛地抽了一下，酸水頂到嗓子眼，他硬咽回去。
沒工夫吐。
第二隻刀蟲已經到了跟前。他端著槍就捅，刺刀紮進刀蟲的軟腹——比他想的軟，也比他想的熱，綠色的體液噴出來，濺在他的袖子上，燒出幾個洞，皮肉跟著發燙。
他想鬆手，手卻攥得更緊了，指節發白。
"石頭！撤！往第二道防線撤！"
老排長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石頭扭頭，看見老排長端著機槍在掃，彈鏈一條接一條地換。他身邊已經倒了三個人了。
"排長你呢！"
"我斷後！"老排長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小子快跑，別在這礙手礙腳。"
石頭沒動。
"你他娘的聾了？！"老排長罵了一句，左手把最後一顆手雷的保險咬掉，"石頭——別回頭！"
石頭咬了咬牙，轉身往第二道防線跑。
跑了沒幾步，身後傳來一聲巨響。不是炮聲，是手雷的聲音。
他沒敢回頭。
他怕一回頭，腿就軟了，就跑不動了。
第二道防線也沒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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