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好活著，活到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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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開誠把存錢罐裡的錢重新碼好，塞進書包夾層，然後從抽屜最底下翻出一張薄薄的卡片。
身份證。
照片上的少年頭發有些長，蓋住了眉毛，嘴角抿得很緊，四月生日那天拍的。
那天母親催了他三遍去理頭發，他沒去，就頂著一頭亂毛拍完了這張身份證。
沒想到派上了用場。
十六歲。
上輩子他根本沒留意過這個，中考考完就在家等著，等分數，等錄取通知書，等開學。
身份證被收在抽屜裡，直到大學報到才第一次被拿出來用。
這一次他提前拿出來了。
周開誠把身份證翻過來，看了眼背後的有效期，十年。
夠用了。
他正要放回去，房門被推開了。
母親端著一杯牛奶走進來，看見他手裡的東西，愣了一下，走過來放在書桌上。
"翻身份證乾什麼？"
"沒。"周開誠順手把身份證塞回抽屜，"整理抽屜的時候看到的。"
母親沒追問，視線落在他書桌上攤開的幾本書上，那是他考前翻過的複習資料。她順手把那摞書碼整齊，手指在封麵上拍了拍。
"五中也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在飯桌上輕了些，"你別聽你爸說的那些。211也不差，你表哥上的就是211，現在在省城一個月拿八千多，日子也挺好。"
周開誠沒接話。
母親又說："你爸就是那個脾氣，嘴上不饒人，心裡還是盼你好的。你別往心裡去。"
他點了點頭，聽見自己說："我知道。"
母親又看了他一眼，像是還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把牛奶往他麵前推了推："喝了早點睡。"
門關上了。
周開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心裡一點波動都沒有。
杯子在桌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短促的聲響。
上輩子也是這樣，一模一樣的牛奶杯，一模一樣的話，隻是那時候他還會覺得暖和，還會在心裡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讓他們驕傲”。
這樣的話聽了無數遍——"你爸就是那個脾氣，嘴上不饒人，心裡還是盼你好。"
他信了，信了三十幾年。每次被否定、被打擊、被拿來和別人比，他就用這句話安慰自己。
盼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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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個好法？
誰家孩子考了公務員，誰家女婿是醫生，誰家女兒嫁了個開公司的。
飯桌上說起來，父親端著酒杯，表情淡淡的："各有各的命。"
那表情他看了三十多年。
那表情裡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滿意。
周開誠把杯子裡的牛奶喝完，站起來去廚房洗杯子。
路過客廳，父親還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新聞聯播已經結束了，換了個電視劇，母親在旁邊織毛衣，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他洗了杯子，擦乾手，往自己房間走。
經過客廳的時候，父親頭也沒回，說了一句："早點睡，明天把誌願表草稿填了，我看看。"
"好。"
周開誠回到房間，關上門，又檢查了一下書包裡的東西。
錢，身份證，一張舊的公交卡，幾件換洗的衣服，他的初中畢業證。
他坐在床沿上，後背靠著牆，盯著對麵牆上貼著的課程表。初三最後一學期的課表，密密麻麻的科目，被紅筆圈過的模擬考試日期，還有個角落裡用鉛筆寫的倒計時——距離中考還有47天。
47天前，他還是那個拚命想考三中、想讓父母滿意的周開誠。
47天後，他坐在這裡，心裡盤算著24天後離開家的路線。
周開誠伸手把那張課程表撕了下來，揉成一團，扔進桌角的垃圾桶裡。
上輩子他什麼都舍不得扔，中考的準考證、高考的分數條、第一份工作的工牌、結婚請柬的樣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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