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最後一個登頂者這“待察”二字，不過是走個過場。
陳平擱下了筆，心想，再等一炷香。
一炷香後，若是那人還如死物般掛在那裡，他便在“淘汰”名錄上再添一筆，然後收工回院裡喝茶。
他站起身，踱步到崖邊，負手而立，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
雲霧太濃，那個小黑點幾乎要被吞噬了，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陳平輕嘆了口氣。
這些凡人啊，總以為仙門是那一步登天的坦途，殊不知，這地方比凡塵俗世更要人命，這問心崖，不過是仙門賞給他們這些雜役的第一個下馬威罷了。
他轉過身，走回桌案邊，重新執起了那支筆。
罷了，該結束了。
就在筆尖即將觸碰到竹簡上那個名字的瞬間，陳平放出的一縷神識猛地一跳。
底下那個幾乎與岩石融為一體的小黑點，好像……動了一下？
他動作一頓，神情裡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他快步走回崖邊，凝神往下望去。
真的在動。
雖然那動作慢得如同蝸牛爬行，遲緩又笨拙，但確確實實，是在向上。
挪一下，停半晌。
再挪一下，又停半晌。
每一次擡手，都像是用盡了此生最後一絲力氣，可偏偏，過一會兒，又能再動一下。
陳平的眉梢微微挑起，露出些許意外。
他在這裡看了三年，見過爬得快的，也見過哭爹喊娘的，但像這樣，在半山腰停了那麼久，幾乎已經耗盡了全部力氣，還能重新往上爬的，他一個都沒見過。
“嘿，倒是有幾分意思。”他低聲自語了一句，索性也不坐了，就那麼靠在崖邊冰涼的巨石上，饒有興緻地盯著下方。
他想看看，這個丫頭，到底能撐到什麼時候。
日頭，一點一點地往西邊落，天邊的雲彩，從白色變成了金色，又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
山裡的風，也變得涼颼颼的。
青薇已經感覺不到自己手指的存在了，那十根手指，又麻又腫，每一次扣進石縫，都像是有人拿鈍刀子在割她的肉。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沈家那座牢籠，仙人那虛無縹緲的影子，未來那遙不可及的光景，全都被拋在了腦後。
隻剩下一個念頭，一個近乎本能的執念。
往上。
往上。
再往上。
身體彷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隻是一具靠著本能在動的軀殼，抓住，用力，擡腿，踩穩。
她看到旁邊有人掉了下去，連叫聲都沒有。
也看到前麵有人爬不動了，趴在石壁上嚎啕大哭，等著仙鶴來接。
她什麼也感覺不到，隻是木然地，從那些哭喊的人身邊，一點一點地，爬了過去。
天，快要黑了。
崖頂上，比青薇早一步上來的十個少男少女早已癱軟在地，他們大口喘著氣，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看著天色一分分暗下去，他們的心也一寸寸涼了下去。
那個第一個衝上來的壯小子，嘴唇乾裂，啞著嗓子問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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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師……天黑了，下麵的人是不是……就上不來了？”
陳平頭也沒回，眼睛還盯著下麵那個幾乎快要融進夜色裡的黑點。
“上不來，就淘汰。”他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男孩聞言，心頭一緊，不敢再多問。
其他人心裡也是咯噔一下，他們都是拚了命才爬上來的，自然知道這有多難。
天黑了，看不清路，風又大，怎麼可能還爬得上來。
也就是說，今年這一批雜役，就他們十個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不會再有人的時候。
一隻血肉模糊的手，顫巍巍地，搭上了崖頂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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