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揣著大團結買肉，供銷社售貨員看傻了顧野挑開厚重的軍綠色防風門簾。
一股子熱浪撲麵砸來。散裝醬油發酵的鹹味，混著廉價茉莉花香皂的刺鼻香精味，直往鼻腔裡鑽。
鎮上的供銷社是個大開間。水泥地麵被踩得坑坑窪窪，到處是泥水和化開的黑雪。
裡麵鬧哄哄的。穿著灰藍棉衣的人擠在幾個玻璃櫃檯前，為了一盒火柴或者半斤紅糖大聲嚷嚷。
顧野把頭上沾著雪沫子的破狗皮帽子摘下來，拿在手裡撣了兩下。
他沒往人堆裡擠，徑直走向最裡頭的肉攤櫃檯。
案闆上方橫著一根粗鐵管。鐵鉤子上掛著半扇豬肉。
那肉肥得流油，足有四指寬的白亮肥膘，在頭頂那個昏黃的白熾燈下直晃人眼。在缺油水的八三年，這可是最搶手的硬通貨。
顧野咽了一口唾沫。
櫃檯後頭，售貨員小王正靠著白灰牆。他胳膊上套著藍布套袖，手裡抓著一把葵花籽。
“哢吧。”小王磕開一顆瓜子。
瓜子皮從他嘴裡吐出來，在半空中劃了個弧線，正好落在顧野那雙濕透的舊布鞋上。
顧野停住腳。低頭看了一眼鞋麵。
他沒吭聲，擡手指著鐵鉤子上的半扇豬肉。
“同誌，拿十斤五花肉。要肥膘厚的。”
小王眼皮耷拉著。他拿眼角掃了顧野一圈。
破棉襖的肩膀處往外冒著黑棉絮，褲腿上全是凍結實的黃泥巴。渾身上下透著股深山老林裡鑽出來的窮酸氣。
“十斤？”小王嗤笑一聲，手裡的瓜子扔回鐵盤裡。
他拿起一塊髒兮兮的抹布，在玻璃櫃檯上胡亂抹了兩下。
“同誌，看清楚了。這是特級肉，九毛五一斤。還得要肉票。”
小王把抹布往案闆上一摔，聲音拔高了八度。
“沒票別瞎指。把你那臟手往後收收，別把櫃檯玻璃蹭花了。”
旁邊排隊買鹽的幾個大媽轉過頭。
有人打量著顧野的破爛打扮，捂著嘴竊笑。
顧野沒理會身後的目光。他把狗皮帽子夾在腋下。
右手拉開棉襖拉鏈。手指頭探進貼肉的內兜。
那疊嶄新的紙鈔帶著體溫。他抓起一把，直接抽了出來。
“啪！”
一遝鈔票重重拍在玻璃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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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被震得發出一聲悶響。
一整遝黑圖案的十元麵值人民幣。嶄新，連號。這是八十年代最大麵額的“大團結”。
最上麵那一層，少說也有幾百塊。
供銷社裡突然安靜了。
大媽手裡的鹽罐子磕在水泥台上，發出一聲脆響。
小王正準備去抓瓜子的手僵在半空。半顆沒嚼碎的瓜子仁卡在喉嚨裡。
“咳咳咳！”小王猛地彎下腰，捂著脖子劇烈咳嗽起來。
他憋得臉紅脖子粗，眼淚都嗆出來了。好不容易把瓜子仁吐進痰盂裡，再擡起頭時，小王的腰已經不自覺地塌了下去。
“同誌……不，大哥。”小王嗓子發劈，臉上硬擠出一團笑肉，“您這錢……”
“我沒肉票。”顧野打斷他，手指在鈔票上敲了兩下，“按議價糧算。高價肉，賣不賣？”
八十年代初，供銷社有明麵上的平價商品，也有不需要票的議價商品，價格通常要貴上一倍。
小王眼睛亮得像通了電。
“賣！必須賣！”小王一把抓起案闆上的剁肉刀。
他拿起一塊磨刀石，在刀刃上蹭蹭颳了兩下。
“大哥您擎好。我給您切最肥的槽頭肉連著五花！”
剁刀在木頭案闆上砸出沉悶的咚咚聲。
一大塊白花花的肥豬肉被割下來。小王麻利地拿報紙包了三層，又用草繩十字交叉捆結實，恭恭敬敬放在玻璃櫃檯上。
顧野把草繩拎在手裡。分量足，往下墜。
他轉過身，走向對麵的糧油櫃檯。
小王趕緊從櫃檯後頭繞出來。他一路小跑，跟在顧野屁股後麵，彎著腰充當起了導購。
“大哥，您還想要點啥？咱這今天剛到了一批富強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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