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
顧野和趙鐵柱推著一輛借來的兩輪木闆車，走在縣城郊外的土路上。
車軲轆壓在凍結實的暗冰上，發出讓人牙酸的嘎吱聲。
闆車上蓋著一張厚重的舊防水帆布。繩子勒得死緊。三百多斤的重量壓下來，木車軸被壓得微微變形。
趙鐵柱雙手死死攥著車把。肩膀上的粗麻繩勒進破棉襖裡。
他大口喘著粗氣，呼出的白霧糊了滿臉。汗水沖開臉上的黑泥，流下兩道白溝。
走了兩個半鐘頭，兩人終於摸到了縣城國營飯店的後巷。
後巷的青磚牆角結著厚厚的黃冰。空氣裡飄著一股爛白菜幫子和廢煤渣的混雜味兒。
顧野停下腳。解開肩膀上的繩套。
“到了。歇口氣。”顧野拍了拍趙鐵柱的後背。
趙鐵柱一屁股坐在倒扣的破竹筐上。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緊張地盯著那扇緊閉的綠漆鐵門。
“野哥，人家國營大飯店，能收咱們這泥腿子的東西？”
顧野從兜裡摸出一塊乾淨的破布，擦掉手上的泥水。
“好東西，到哪都硬氣。”
話音剛落。
“哐當”一聲。
那扇掉漆的鐵門被人從裡麵一腳踹開。
一個穿著藍布棉襖、尖嘴猴腮的男人端著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茶缸走出來。他胳膊上套著套袖，胸前別著個生鏽的採購員鐵牌子。
採購員吸溜了一口茶水，吐出兩片高碎茶葉。
他拿眼角掃了顧野和趙鐵柱一圈。目光落在兩人腳下那雙沾滿黃泥的舊布鞋上，嫌棄地撇了撇薄嘴唇。
“要飯上正街去。後廚重地，趕緊走。”採購員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
趙鐵柱急了。他猛地站起來，往前湊了兩步。
“領導，我們不是要飯的。我們帶了好肉來賣。”
“賣肉？”採購員嗤笑一聲。
他端著茶缸，走到闆車前，拿腳尖踢了踢帶泥的車軲轆。
“鄉下打的兩隻瘦幹野兔子吧？老子沒空看。飯店有定點供應的肉聯廠，不收你們這些來路不明的病豬爛肉。滾滾滾。”
趙鐵柱急得臉通紅。兩隻手在身前胡亂搓著。
“真不是病豬！是野……”
“吵什麼？”
一道清脆的女聲突然從鐵門裡傳出來。打斷了趙鐵柱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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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是一陣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清脆響聲。
林雪嬌披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大步走出鐵門。她留著齊耳短髮，眉眼透著一股子幹練。
但此刻，林雪嬌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臉色難看。
她是這家國營大飯店的經理。
這幾天省裡要來個考察團。上麵點名要吃出東北特色。可廚房裡翻來覆去就是豬肉粉條和小雞燉蘑菇，一道拿得出手的硬菜都沒有。
林雪嬌正為這事窩火，聽見後門有人吵吵，火氣直往上頂。
“王採購，送煤的來了嗎？”林雪嬌冷著臉問。
採購員嚇了一跳，趕緊換上一副討好的笑臉。腰塌了下去。
“林經理，沒呢。這倆鄉下盲流跑來推銷野味，我正趕他們走。這就讓他們滾。”
說著，採購員轉身就要去推顧野的闆車。
顧野沒躲。
他跨前一步，肩膀硬生生頂在採購員的胳膊上。
採購員腳下打滑，往後退了兩步，手裡的搪瓷茶缸晃蕩出大半杯熱水，全潑在自己的鞋麵上。
“你個泥腿子找死啊！”採購員跳著腳破口大罵。
顧野連個眼神都沒給他。
他轉身麵對林雪嬌，大手直接攥住闆車上那塊厚重的防水帆布一角。
“林經理。省裡來的領導，吃得慣這口野味嗎？”
顧野手腕猛地發力。往後一掀。
“嘩啦。”
厚重的帆布被扯開一半。
闆車上，切得方方正正的野豬肉露了出來。
清晨的冷光打在肉上。那厚達四指的白花花肥膘，泛著油潤誘人的光澤。底下的瘦肉呈現出鮮亮的暗紅色，沒有一絲淤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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