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野沒吭聲。
粗糙的手指捏著搪瓷茶缸的把手。手腕平穩地下壓。
茶缸底落在青石闆上，發出一聲悶響。茶水沒晃出半滴。
周局長喘著粗氣。他死死盯著顧野，胸膛劇烈起伏。
風順著院門刮進來，吹亂了老頭灰白的頭髮。
“我要向省裡打報告！”周局長聲音發顫，唾沫星子噴在冷風裡。
“把你這片野人溝，直接圈成生態試點！”
顧野擡起眼皮。
這正中他的下懷。他早就盤算著怎麼把這片山林徹底圈進自己的地盤。
但他沒露怯。手指摸了摸下巴上的硬胡茬。
“周局長，我就是個趕山打獵的粗人。公家的條條框框，我不懂。”
“不用你懂！”周局長猛地揮手，像要劈開眼前的冷空氣。
“你按你的規矩養！你護著這片林子，我給你兜底！”
兩人目光對視。顧野端起茶缸，往前一敬。
“成。”
半個月後。
初春的太陽透著暖意。野人溝的積雪化得隻剩薄薄一層冰殼。
山下的靠山屯，突然炸起一陣震天響的銅鑼聲。
“哐！哐！哐！”
敲大鼓的漢子光著膀子。汗水順著脊樑溝往下流，砸在爛泥地裡。
兩輛綠色的北京212吉普車，碾著坑窪的土路，開進村口的打穀場。
車門拉開。
縣公安局的老李跳下車。他沒穿大衣，一身筆挺的製服。
手裡捧著個大紅綢子蓋著的木托盤。
全村人都擠了過來。家家戶戶連飯都顧不上吃。
男人們踩著爛泥，女人們抱著光屁股娃娃。所有人伸長脖子往前湊。
顧野穿著件半新的灰布褂子。舊皮靴踩在打穀場的石滾子邊上。
老李滿臉堆笑，大步走到顧野跟前。
他一把掀開紅綢子。
一麵紅底金字的錦旗露了出來。絨布麵上縫著八個大字。
“見義勇為，擒賊衛民”。
錦旗底下，整整齊齊碼著十遝大團結。
嶄新的鈔票。用白紙條紮著。一千塊！
周圍的村民齊刷刷倒吸冷氣。
吸溜口水的聲音連成一片，壓過了風聲。
一千塊啊。村裡最富的萬元戶，家裡也掏不出這麼多活錢。誰家幹上十年，不吃不喝也攢不下這筆巨款。
顧野伸出雙手。接過木托盤。
托盤往下沉了沉。錢的油墨味混著春天的土腥味，散在空氣裡。
趙鐵柱站在顧野身後。
他兩隻手在破棉褲上使勁亂搓。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那堆錢，喉結瘋狂滾動。
顧野轉過身。
他沒有把錢揣進兜裡。而是越過那些眼冒綠光的村民。
大步走到老支書跟前。
老支書正吧嗒著空煙袋。鞋底磕著磨盤上的幹泥巴。
“支書。”顧野把托盤往前一送。
“這錢，我捐了。”
打穀場上瞬間死寂。
風吹過枯樹丫的沙沙聲，變得格外刺耳。
老支書的手一抖。煙袋鍋子掉在地上，砸起一團灰。
“老二……你瘋了？”老支書聲音直劈叉，“這可是一千塊！能在鎮上買半套磚房了！”
顧野麵不改色。
“村東頭那小學，一到下雨就漏水。冬天四麵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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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野指了指人群裡幾個掛著清鼻涕的孩子。
“孩子們手背上全是爛瘡。連個寫字的熱乎地方都沒有。”
他把托盤硬塞進老支書懷裡。
“拿去買紅磚，買水泥。把學堂蓋結實點。請個好點的教書先生。”
顧野聲音渾厚，傳遍了打穀場。
“算我顧野，給村裡孩子們的一份見麵禮。”
老支書抱著沉甸甸的托盤。雙手哆嗦得像通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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