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刺耳的鳴笛聲漸漸遠去。
消失在靠山屯坑窪的黃土路盡頭。捲起的殘雪重新落回泥地裡。
遠處。大榆樹後頭的一個土坡上。
兩道佝僂的人影。像凍僵的鵪鶉一樣縮在光禿禿的樹根底下。
錢婆子雙手死死扒著凍土塊。
十根指甲斷裂，泥土塞滿指甲縫。手指頭勒出青紫的血印子。
她渾濁的三角眼，死死盯著那輛遠去的警車。
眼珠子紅得像滴血。
“三海……我的三海啊！”
錢婆子嗓子撕裂了。發出一聲不像人的乾嚎。
像被活生生抽掉了脊梁骨。
她雙膝一軟，直接癱在冰涼的雪窩子裡。兩隻手瘋狂捶打著大腿。
“老天爺瞎了眼啊！老顧家絕後啦！”
旁邊。老顧頭拄著一根從柴火堆裡撿來的燒火棍。
他沒哭。一張老臉灰敗如土。
嘴唇哆嗦著。手裡的木棍在凍土上杵得噹噹響。
老三是家裡唯一的讀書人，是他們老兩口最後的指望。
現在，這最後的指望，戴著銀手鐲，被塞進警車拉去吃槍子了。
全完了。
這三個字像三座大山。死死壓在老顧頭的胸口。
他喘不上氣。一口悶血湧上喉嚨。
“噗。”
吐在麵前的殘雪上。猩紅刺目。
一個月後。縣城邊緣，一處廢棄的磚窯廠後頭。
寒冬臘月。北風像刀子一樣刮肉。
氣溫降到了零下三十度。滴水成冰。
一個用撿來的爛油氈紙、幾根枯樹枝搭成的破茅棚，縮在避風的牆根底下。
四麵漏風。風一吹，油氈紙嘩啦啦直響。隨時要散架。
這裡就是老顧家現在的窩。
自從被全村人拿著鋤頭轟出靠山屯。他們在縣城連個橋洞都租不起。
顧大江穿著那件燒破洞的舊呢子大衣。
大衣早就看不出顏色。油膩膩的，泛著惡臭。
他手裡捏著半個長了綠毛的幹饅頭。
蹲在茅棚外頭的雪地裡。
牙齒用力咬下一塊硬邦邦的饅頭皮。硌得牙床生疼。
他在鎮上肉聯廠那個引以為傲的臨時工。早丟了。
整天遊手好閒，偷懶耍滑。還被廠長抓到偷藏了半斤豬闆油帶回家。
當場扒了工作服，一腳踹出了大門。連這個月的兩塊錢工錢都沒結。
顧大江大口嚼著長毛的饅頭。
咽下去的時候，嗓子眼像吞了把沙子。乾嘔了兩聲。
這日子，比當初在老顧家的時候，還要慘上一百倍。
茅棚裡。
傳來一陣壓抑痛苦的呻吟聲。
老顧頭躺在一張鋪著幾層破報紙的爛草席上。
身上蓋著一條全是窟窿眼的破麻袋。
他的右腿從小腿肚子往下。呈現出一個怪異扭曲的角度。
腫得像個紫黑色的發麵饅頭。褲腿上沾滿乾涸發黑的血跡。
這是半個月前。他餓急了眼，跑去縣裡煤廠後門偷煤渣。
被兩個看門的光頭壯漢抓住。
掄起鐵杴把子。硬生生打斷的。
沒錢請大夫接骨。就這麼硬生生熬著。傷口早就發炎潰爛。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腐臭味。
老顧頭每天除了在草席上等死，什麼也幹不了。
“咳咳咳！”老顧頭劇烈咳嗽。咳出一口帶血的黃痰。
他渾濁的眼睛望著漏雪的棚頂。
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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腸子都悔青了。
當初在靠山屯的土屋裡。雖然窮，但能吃口熱乎的苞米粥。
現在。
自己親手把那個能掙下一座金山的二兒子，趕出家門。逼得他凈身出戶。
這報應，來得太快，太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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