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南城，柳樹衚衕。
這一帶住的大多是算卦的、走街串巷的貨郎，以及開小作坊的手藝人。
汙濁的水順著青石凹槽流淌，空氣裡混雜著油煙與爛菜葉的腐味。
衚衕最深處的一座獨門小院。
院門從裡麵用木杠頂住，屋簷下的乾草亂糟糟垂著。
正屋的窗紙有些發黃，正中間擺著一張陳舊的長條供桌。
桌上供著一尊看不出眉目的黑陶泥胎神像，銅香爐裡插著三炷線香。
灰白色的煙霧慢慢往屋樑上散。
馬道婆坐在炕沿上，身上的舊道袍扣子解開了兩顆。
她手裡捧著一疊厚厚的銀票。
那是王夫人給的一千兩通兌匯票。
票麵上朱紅的大印蓋得周周正正，透著油墨的氣味。
馬道婆伸出乾枯的手指，沾了點唾沫，一張一張反覆搓動著。
“足足十張。”
她數了一遍，又重新數第二遍，臉上的皮肉擠成一團褶子。
在這神京城裡幹這見不得光的勾當，幹上十年，也未必能碰上一單這麼大的買賣。
二太太出手大方。
除掉東跨院那個小庶子，這一千兩銀子就能落袋為安。
有了這筆銀子，加上自己的存在的銀子，她就能在城南置辦一座體麵的兩進宅子。
再買上兩個小丫鬟伺候起居，往後走在街上，也是個受人奉承的富貴道姑。
馬道婆收起銀票，拉開炕頭的一個紅木箱子。
她把銀票妥帖塞進箱底的夾層，再用幾件舊棉襖嚴嚴實實蓋住。
隨後，她走到長條供桌前。
那隻黑木匣子被放在供桌正中。
馬道婆掀開匣蓋，取出一個粗糙的草紙小人。
小人身上用硃砂寫著歪歪扭扭的生辰八字。
旁邊放著那塊從賈珪單衣上剪下來的灰色布頭。
馬道婆拿起銅盤裡的七根黑鐵針，針尖在燭火上烤了烤。
“六歲的小崽子，骨頭再硬，也頂不住這七煞鎖魂。”
她嘴裡念念有詞，右手捏緊鐵針，對準草紙小人的心口處。
手腕剛要往下按。
院外突兀傳來一聲巨響。
厚重的榆木院門連同兩邊的門框碎裂開來，木屑打在院牆上。
一扇斷掉的門闆打著旋飛進院子，去勢不減，撞穿了正屋的土牆。
泥土與碎磚劈裡啪啦掉了一地。
屋內的燭火被灌進來的冷風吹滅，屋頂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馬道婆身子一抖，手裡的鐵針失手掉在桌闆上。
她腦子裡嗡的一聲。
平日裡做賊心虛，遇上這種動靜，第一反應便是仇家尋上門了。
馬道婆沒有看供桌上的草人。
她貓著腰，伸手拽過炕頭的紅木箱子，死死抱在懷裡。
身後的後窗連著後巷，她快步朝著窗檯撲去。
剛推開後窗的木栓，一道魁梧的身影堵在了窗外。
賈牛站在窗檯下，兩隻胳膊抱在胸前，臉上的橫肉沒有半分笑意。
“往哪兒走呢？”
賈牛伸出一隻大手，按住窗框，生生將木頭捏出一道深印。
馬道婆腳下一軟，手裡的木箱差點滑落。
她縮回脖子，退了兩步，乾枯的嘴唇哆嗦著。
“好漢.......好漢饒命！”
馬道婆把聲音壓得極軟，擠出幾分可憐相。
“老婆子就是個清修之人，屋裡沒什麼值錢東西，好漢走錯門了吧？”
院落正門處，一陣平穩的腳步聲踏過碎磚。
賈一收回擡起的右腿，抖了抖靴子上的塵土，側過身子垂手退到一旁。
賈山站在另一側，右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雙眼如鷹隼般掃視屋內的每一個角落。
一個小小的身闆邁過破損的門檻。
賈珪兩手背在身後，邁著小步子走入狼藉的屋子。
他穿著一身玄色窄袖勁裝，腰間掛著崇元帝賜下的短刀，外頭披著一件擋風的細緞短披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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