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紅色的火舌舔上了破舊的屋樑。木料燒得劈啪作響，青灰色的濃煙直衝天際。
街坊鄰居提著破木桶跑過來潑水。幾桶泥水澆在乾柴上，隻騰起幾團白氣，火勢一點也沒減小。
“別潑了！”
保正扯著嗓子大喊。
“這火壓不住了！”
“快拿鐵搭把兩邊的爛棚子扒倒，千萬別讓火躥到隔壁油作坊去！”
十幾個漢子抄起長木杆與鐵鉤，合力推倒了旁邊的土牆。沒人敢往那間正屋裡頭多走一步。
屋頂的泥瓦稀裡嘩啦砸落下來。整座宅院徹底陷在火海裡，連同裡麵的屍骨與穢物，一起燒得乾乾淨淨。
榮國府，榮禧堂後院。
抱廈內的窗扇半開著。午後的日頭斜斜照進來，落在供案上的泥金佛像側臉上。
光線隻照亮了佛台。
坐在下方的王夫人陷在背光的陰影裡。她手裡撚著一串沉香木佛珠，嘴唇極快地張合，無聲念著往生經文。
佛珠轉得有些急促。
她腦子裡反覆晃動著馬道婆離開時的那張笑臉。還有那個寫著賈珪生辰八字的草紙小人。
馬道婆在神京貴婦圈子裡混了二十年，手裡的陰煞勾當從未失過手。隻要七根黑鐵針按時紮下去，不出三日，東跨院那個小崽子就得渾身滾燙。
任憑他力氣再大，也扛不住內臟潰爛。
等那小崽子成了死人，老太太和大房的一切心思都得落空。賈家的爵位與家業，終究隻能是她的寶玉來承襲。
王夫人深吸一口氣，剛想將佛珠放回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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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穿堂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淩亂的腳步聲。
鞋底摩擦青磚的聲音極重。周瑞家的連門簾都顧不上掀齊整，連滾帶爬地撞進了抱廈內。
“太太！太太不好了！”
周瑞家的麵色煞白，雙手扒在門框上，喘氣喘得直翻白眼。
王夫人眉頭皺起，手裡的佛珠停在半空。
“慌什麼？”
“平日裡教你的規矩全丟到狗肚子裡去了？”
周瑞家的喉嚨發乾，伸手指著外頭。
“來........來了！”
“東跨院的珪哥兒帶著那三個外頭來的兇神供奉，殺氣騰騰朝咱們院子走過來了！”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嗒一聲砸在檀木桌麵上。
“你說誰來了？”
“賈珪？”
王夫人扶著桌案站起身。
“他帶人來我院裡做什麼？大白天的，他難不成還想反了天？”
周瑞家的拚命搖頭。
“奴婢不知曉啊！”
“前院看門的小廝說，珪哥兒剛從外頭回府，連大老爺的院子都沒進，拔腿就往榮禧堂這邊沖！”
“路上兩個婆子走得慢了些，連人帶扁擔被他一腳踹飛出去三丈遠！”
“這會兒已經過了垂花門了！”
話音未落。
跨院外頭的夾道裡，猛然傳來兩聲木料斷裂的脆響。
厚重的硬木儀門倒在地上。門軸被硬生生扯斷，鐵皮裹著的門檻也被踢得粉碎。
賈珪兩手揣在袖子裡，邁著大步跨過斷裂的木料。
他穿一身玄色短打。禦賜的短刀掛在腰側，刀鞘上的紅寶石在日頭底下泛著冷芒。
賈牛單手提著那個裝滿金銀首飾與地契的粗布包袱。賈一與賈山麵無表情分列在賈珪身後兩側，右手都壓在刀柄的銅環上。
守在院子裡的七八個粗使僕役，見這陣仗全都縮到了牆根底下。
沒人敢上前阻攔。
這位小爺連賈寶玉和賴大都敢往死裡抽。誰上去擋路，純粹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珪哥兒！”
王夫人由周瑞家的攙扶著跨出正房門檻。
她站在高高的月台上，居高臨下看著走進小院的三道人影，胸口劇烈起伏。
“你眼裡還有沒有尊卑長幼？”
“帶人踹爛我院子的大門，打傷我房裡的下人，你當榮國府沒有家法能治你了？”
王夫人的聲音拔得極高，兩隻眼睛死死盯著賈珪。
她心裡也在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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